瀛苑副刊 2006/12/11

牛筋草傳奇

第二十二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組佳作

文/施明秀(中文系)圖/張佳宇

牛筋草只能說是雜草。縱然在中醫上可以當作發汗解熱劑,但多數人看到它只會覺得很麻煩而已。如此一來,他的存在竟不由自主的讓人感受起哀傷,因為,注定悲劇。

悲劇也有分很多種,像是莎翁的悲劇,其中錯綜複雜的過程、人性與想像的糾結和令人惋惜的結果,匯聚成充滿傳奇及不朽的悲劇情感。

或者犧牲付出的悲劇,例如古希臘神話裡,憐憫天下成為盜火者,甘受宙斯懲罰的普羅米休斯。還是懷著孝心的目?連,出家修成神通,遍觀三界六道,只為了救身在餓鬼道的母親。他們的犧牲與奉獻,讓悲劇故事流芳萬世。

又或者,英雄的悲劇。時代在變,環境在變,但是英雄卻總是與悲劇結下不解之緣,因為悲劇之下產生英雄,英雄活躍在悲劇裡。像是滿懷離騷,跳江覓死的屈原;受十二道金牌,功敗垂成的岳飛;入獄受辱,抵死不屈的文天祥。在歷史的洪流中,多少英雄淹沒在悲劇裡。

也有像牛筋草這樣不起眼的悲劇,看在眼裡毫無貢獻,隨人踐踏、任人宰割,還要受盡批評。當它離土的那一剎那,雖發出了小小哀鳴,做出了微微抵抗,但是卻因此被戲稱為牛筋草。

總的來看,就是不起眼。不管是對人、對事、對物、對國家、對天下,其實都無關緊要。

於是當我的朋友對我提起牛筋草的時候,我還覺得莫名其妙。

「我真討厭它!」張利明指著一株丁點小,看起來沒有絲毫威脅的小牛筋草,對我齜牙裂嘴的說道。

張利明是我大學一年級的室友,身為保險系的他和身為中文系的我,或者出身雲林的他和出身彰化的我,不管哪一個其實都湊不成一起。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偶然讀到同一個學校,偶然在同一間房子相遇,偶然,不,是必然要在一起相處一年,若說沒緣分那當真是睜眼說瞎話。

由於張利明特意提起,於是我瞄了瞄從來沒有特意注意過的植物,皺起眉頭,說道:「你幹嘛討厭它啊?」牛筋草長在水溝旁,既不起眼又不礙著人,偏偏去討厭它幹什麼,吃飽撐著!

張利明卻顯出非常厭惡的樣子。「你不覺得它的長相很噁心嗎?你看他尖尖細長的身體,張牙舞爪的四肢,那副想找人幹架的囂張樣子,我一看就討厭!」張利明講得煞有其事,他那副氣憤樣子,讓我覺得他才是想找人幹架的人。

我對牛筋草實在提不起勁,剛上完一堂通識課,我的肚子餓得要命,我寧願思考等會要去吃焗烤麵還是乾拌麵填飽肚子,也不想再討論這無關緊要的小牛筋草長相。

不過事與願違,我的朋友是個個性執著的人,直到我們在大啖乾拌麵的時候,他還是念念不忘牛筋草。

在他國小的時候,夏天裡,幾乎每隔一天就要到操場去拔牛筋草。牛筋草抓地力十足,總是要費點功夫才能拔起它,對一個國小生而言,在炎炎夏日裡做這樣的勞動服務,實在非常厭煩。

尤其是小五的那年夏天,不知道是否算是天災,牛筋草長得特別多、特別快,為了在處罰之餘能有益校園環境美觀,於是老師規定除了勞動服務外,有時犯點小錯或是少交功課,也都是去拔牛筋草。

一天一百棵算是少數,有時拔到連自己都懷疑牛筋草為什麼天怒人怨這種地步,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跟他有仇一般,以消滅為己任,他本身的存在即是礙眼。

張利明說,不過在那個時候他一點都不討厭牛筋草。

張爸爸是個對釣魚非常熱衷的人,常常一有閒暇就往海邊跑,如果遇上連續假日,更是在海邊待到欲罷不能,直到假期結束才回家。

據說張媽媽在生張利明的時候,張爸爸已經在海邊跟魚耗上兩天的耐力還一無所獲,最後幸好那次魚還算配合,讓張爸爸總算在張利明頭出來的一刻趕了回來,而張利明第一次的嬰兒照就是和張爸爸所釣到的魚一起合拍的。

等到張利明會走路之後,張爸爸就開始帶著張利明去釣魚,長大一點的張利明聽說非常冷靜也非常頑強,做事情很沉著也很有毅力,張爸爸總是笑著說那份耐心是因為釣魚培養的,但是最後實在有時候固執得讓人忍不住想撬開他的腦袋來。

不過他在學校倒是令人放心,對人一律的親切,成績也相當不錯,但是比較起同年齡的小孩,他算是過於冷靜與自覺了。

所以他總是沒什麼朋友,也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沒辦法忍受跟那群吵吵鬧鬧的同學一樣,他跟所有人不冷也不熱,比起跟大家一起玩樂,他自己對於獨來獨往的生活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甚至,他覺得有時候避開同學去拔牛筋草還比較寧靜。

但是也在那個時候,他才認識到一個朋友,對他而言一輩子都無法抹滅的朋友。

不過那不是人,是一隻狗。

張利明不遲交作業,也很少犯錯,但是當同學被罰午休的時候除草的時候,張利明立刻對老師提出要求,想要去拔牛筋草。

老師雖然奇怪,但也不反對,以為他和被罰的同學是好朋友,就讓他們一起去了。

一開始的時候只有在同學被罰的時候張利明會一起跟去,到最後幾乎每天中午張利明都會去拔牛筋草,老師問起的時候,張利明只回答說睡不著。

老師看張利明滿頭大汗,又提著滿滿一桶中午拔的牛筋草,倒真的好像張利明對拔牛筋草一事樂此不疲的樣子,於是也不管這件事了。

張利明其實真的還蠻喜歡拔牛筋草的,持之以恆的做這那件事,像是和牛筋草比耐心一樣,跟釣魚倒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拔牛筋草的時候,張利明覺得最麻煩的就是找牛筋草,有時他會想,為什麼沒有發明工具可以自動搜尋牛筋草,不過這種發明也許沒有什麼意義就是了。

就在張利明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自己一個人享受眾人皆睡我獨醒的孤獨感的時候,有一隻狗悄然無息的跑來他的面前。

是一隻通體漆黑,毛髮蓬鬆卻很乾淨的狗,看起來很乖,頸項掛著一條皮繩,還繫著一個小小的鈴鐺,但是沒有尾巴,有一隻腳看起來不太正常,走路一跛一跛的。還有就是,狗的雙眼中間、眉心的地方有著如星形的傷痕,沒有黑色的體毛覆蓋,呈現出斑駁的肉色來。

張利明從小就挺喜歡狗的,正好他的口袋裡還帶著一包餅乾,於是他想也不想就掏出餅乾,撕開包裝,將餅乾給狗吃。

狗也毫不怕生,一口就將餅乾吃掉,乾淨俐落。

張利明摸摸狗頭,順了順牠的毛髮,狗舒服的瞇起眼睛,柔順又乖巧,一點也不怕人。

張利明想,也許是有人養過的吧。跟狗玩了一陣子,張利明才又拿起鏟子,準備繼續每天拔牛筋草的慣例。

這時候狗汪了兩聲,在張利明腳邊摩蹭兩下,才又跑到不遠處的地方,蹭了幾下,感覺像是要跟他說什麼一樣。

「怎麼了?」張利明走過去發現狗坐的地方--在學校升旗台旁邊的那塊草坪,可能土壤比較肥沃、陽光較為充足,牛筋草特別容易生長。

張利明噢了一聲,讚美到:「挺不賴的嘛。」就一隻狗來說,真的是相當通人性哪。

然後就展開張利明跟狗合作拔牛筋草的歲月。

..........................

張利明告訴我,他和那隻狗建立起非常好的感情,其中過程,像是他在草原上奔跑,狗追著他嬉戲,或是狗在草原上奔跑,他追著狗嬉戲,其中可能還出現幾只風箏、一兩個飛盤,再加上來湊熱鬧的蜻蜓……之類的很可惜並沒有發生。

張利明跟狗是拔牛筋草的夥伴,除此之外張利明很少找狗,狗也很少出現,大概在一個星期之後,張利明幫狗取了一個名字,『黑子』。

「黑子,不錯的名字吧!以後我叫你黑子,你叫我小明就好了……」張利明指著狗的鼻子說著。

狗則是汪了兩聲。

「黑子,你要吃嗎?」張利明從翻出牛筋草的土裡捏出一條小指粗的蚯蚓,在黑子的眼前晃著。

狗抬起頭用濕濕亮亮的鼻子靠近嗅了嗅,然後看起來沒啥興趣的又趴下來。

張利明也不在意的將蚯蚓又埋回土裡。

一人一狗之間,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時間倒也過的很快。

「黑子,明天見!」提著滿滿一桶收穫,張利明向狗揮著手,回到教室去。

每一天就是那樣。

直到那一天,天氣不是平常的濕熱。照例午休的時候張利明一個人在外面拔牛筋草,順便找黑子,不過這次卻怎麼也找不到。張利明一手提桶一手執鐮,讓了半圈的校園,卻連個狗影子也沒見到過。

他和黑子之間已經有默契,他固定在午休的時候出來,而黑子總是已經在升旗台旁邊等他,那附近的草坪經過他和黑子的努力奮鬥已經沒有牛筋草了。

張利明站在那邊等了約二十分鐘,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黑子不知道去哪裡了,是給那個人餵了?還是哪裡走丟了?張利明口袋裡還帶著餅乾,由於心情著急,等不到狗之餘,便像洩憤一樣將要給狗的餅乾吃掉了。

不能怪我,誰叫你跑不見了,讓我在這裡等!

結果張利明一直等到午休結束還沒有看見黑子,牛筋草一棵也沒有拔。回去教室的時候風紀跟老師說,張利明假借拔草的名義,根本就是出去玩。

第二天張利明還是在升旗台旁邊等,狗還是沒有來,牛筋草還是一棵都沒有拔,這時連老師都懷疑了。

張利明覺得很生氣,想要說他在等狗來,但是就算說了也沒用,因為這根本不是理由。

第三天還是沒等到狗,張利明覺得被欺騙了,在上課前跑到操場隨便拔了幾棵牛筋草,充充數敷衍了事,然後老師就告訴他以後不用去拔了,在教室午休。

張利明也覺得不想去了,他最要好的好朋友騙了他,他們是拔牛筋草的伙伴,可是黑子卻一連三天都沒出現!

第四天中午,張利明趴在桌上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已經很久沒有午睡的張利明,覺得這時候的他跟教室好像有一個無限的鴻溝,他的存在跟教室之間怎樣也不能融洽。

午休大概一半的時間過去了,張利明還是沒有睡著,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想起黑子,黑子圓睜明亮的眼睛好像在不知名的某處盯著他,還有那通體漆黑的狗影在他的腦裡竄來竄去。莫名的不安在心裡擴大,然後就再也止不了了。

張利明偷偷抬頭,全班幾乎都睡著了,連管秩序的風紀也趴在老師的桌子上睡著了。張利明小心的站起身往教室外面移動,那時全校都靜悄悄的,安靜得讓人覺得詭異。

張利明懷著不安的心情慢慢的接近升旗台,那邊還是沒有狗的影子,空蕩蕩的,又有一種寂寞的感覺。

狗到底為什麼不見了?張利明無論怎樣也想不通。黑子體積並不大,也不是會嚇到人的狗,若說是被抓走了,黑子也不是長的可愛到會讓人想帶走,最近也沒有聽說有捕狗大隊,在校園裡除了黑子,其他的大白小黃也都還四處活繃亂跳。

到底有什麼原因讓狗不見了?

張利明跑到升旗台旁樹叢的後面,那裡有磚砌成的圍欄,張利明就坐在上面思考狗的問題。

在黑子消失的前一天,並沒有什麼不對勁,張利明中午到升旗台旁,狗已經在等他,他給狗吃餅乾,狗帶他去找牛筋草,午休結束時他帶著滿滿一桶牛筋草跟狗道別,狗也照往常默默跟他到教室前面看著他走進去才離開。

連一點點不對勁的地方都沒有。

張利明懷著又傷心又憤怒的心情想著,最後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他被狗拋棄了。

在那一時間,憤怒甚至蓋過一切,他將黑子視為朋友,但是畜生就是畜生,講情講義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背叛他了,他們的友誼、他們共度的那些時光,根本通通都是狗屁!

憤怒的張利明還氣不到幾分鐘,就立刻後悔了,在腦子充滿喧囂之聲、忿忿不平時,他不知道他為什麼還能聽到其餘聲音,但是他真的聽見了。

小小的嗚咽之聲,低低的鳴叫著,從升旗台不遠處的倉庫傳來。

那時的張利明情緒還相當激動,大大的呼吸兩口安撫情緒,張利明才慢慢的靠近那間倉庫。半掩住的窗,透出昏昏黃黃的光線,裡面的氣氛充滿陳舊。張利明瞇著眼睛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裡面的影子,張利明一手壓住自己嘴巴,眼睛湊往窗隙看去,一看才真正大驚!

裡面的人抓著有張利明手臂粗的金屬棒一直毆打著狗,狗發出陣陣低吼聲,但是牠的嘴巴被鐵線綁死了,他越是掙扎鐵絲越陷入肉裡面,混雜著血和口水糊成一團,但是打在身上的力道實在太痛了,狗的眼睛瞪的老大像是要掉出來一樣,同時也是無比猙獰。

狗的脖子被鐵絲繞住,另一端纏在旁邊的鐵櫃腳,狗想要往前的時候,同樣鐵絲就會深入肉裡,脖子早就有一圈細小但是深層的傷口。狗的身上也有許多傷痕,毛皮已經看不出光澤,血混著泥糾成一塊,毛皮掀起來的地方看的見腥紅的肉,有些地方還有白森森的骨頭露出來。

張利明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要這樣對待狗,狗看起來像要昏倒一樣又被活活痛醒。張利明想起被老師用藤條打的時候,那火辣辣的痛感好像又在一次在掌心掌背回想起來,摀著嘴巴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張利明有時候會想,為什麼當時他不閉上眼睛,或許是那時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恐懼跟害怕深深根植他的腦裡。

但他還是後悔,那時為什麼不閉上眼睛?

他看見狗被打的奄奄一息,那劇烈的掙扎已經沒有了,金屬棒落在身上也沒有反應,彷彿好像習慣了那痛覺似的,只剩下微微的喘息像是哭泣。

然後那個人將金屬棒轉了一個方向,用尖銳剛硬的一端對準了狗的眉心,金屬棒沒入狗頭的時候,只有乾淨俐落歃的一聲,鮮紅的血液混著白濁濁的腦漿立刻洴裂出來,瞬間就是一地的莫名液體,狗則是連哀嚎一聲都沒有就死了。

這時候張利明連顫抖都沒有了,他睜大再睜大他的眼睛,像是要刻畫下那個人種種行徑,眼睛連眨一下都沒有。

狗死了之後,那個人從鼻子裡噴出一氣,像是笑了一聲,那種輕鬆的感覺好像在說狗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然後他拿起在一邊準備多時的工具,俐落的撬開狗的頭,徒手取出狗的腦放在綠色袋子裡。然後再拿起鋸子鋸開狗頭和身體,狗頭放進一個黑色袋子裡。那個人又將沒有頭的狗身體翻過來,拿起刀子在肚子劃了一刀,噗簌簌的開始掏出狗的內臟,將其中一些放進綠色袋子,其中一些放進黑色袋子。

張利明想要嘔吐,微薄的光線和滿室的血腥味,真是令人作嘔。但是他卻動也不敢動一下,眼睛想移開也沒有辦法。

那個人也完全沒注意到有一個小孩子躲在門邊偷看,專心的處理狗的屍體。他踢了一腳小椅子,將狗拖到椅子旁邊坐下,慢慢的剃著狗的毛,這時候狗血已經流無可流。

剃到覺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又拿起刀子開始切割,先是把狗的四肢剁下來,放在一起,又剁成兩段,然後開始分割剩餘部分,一塊一塊切好之後,他將肉骨都放進一個鍋子裡面,用蓋子蓋好推進壁櫥裡面,將所有工具放回工具箱裡,然後才伸伸懶腰,拿起黑色的袋子,往門外走出去。

張利明不知道他應該要有什麼反應,在那時他什麼想法都沒有。眼睜睜看著狗被打死、被分屍,那個人專心無二的處理完,帶著狗的屍體的一部分不知道去哪了。

張利明想著拔牛筋草時,一定陪在他身邊的朋友,腦中突然一片熱流通往四肢百骸,什麼也來不及想,腳就像有自我意識一樣繞著牆壁往倉庫的門走去。

門裡門外的世界好像不相通一樣,稍微推開門就傳出腥重的血腥味,濃烈的噁心感散發在空氣中。張利明忍著噁吐的感覺往門裡踏進一步,想抬起手卻覺得手那部分好像不是自己的,全身的機能也似乎瞬間像機器沒電一樣,充滿無力感。

困難的轉動頭部,安靜沈重的氣氛裡彷彿還聽見頸骨活動的喀吱聲,眼睛部分變得只能直視,稍微轉動一下都是很困難的事。

但是張利明卻像是受什麼吸引一樣,腳步不知不覺的在倉庫裡面移動著,就算心底恐懼得想逃離卻像是被什麼牽引著,行動無法受到自我控制。

直到腳下好像踩到什麼,發出一陣清脆微弱的丁鈴聲。

一瞬間所有禁制都消失了,手腳又開始顫抖,但總算接上了神經,四肢感覺又回復了。張利明鬆了一口氣,同時立刻拔腿就跑,害怕的逃離了。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全校都還靜悄悄的,只有張利明的腳步聲聽起來沉重又紊亂,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沒有人被他吵起來,所有人都還沉沉睡著,彷彿永遠不會醒過來一樣的沉睡。

張利明深吸一口氣,捂著耳朵,趴在桌子上,閉著眼睛。

心裡想著,早知道就跟大家一樣,閉上眼睛,睡著,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吧……

這麼想著的同時,頭腦像是突然空的一下,思緒無法集中,像是渙散掉了一樣,濃厚的睡意掩來,張利明就開始陷入沉睡。

在那場睡眠裡,張利明看到了黑子的憎恨,闇黑的紅光為背景,哀號、悲鳴的低吼聲,不住的譴責著張利明的膽小怕事。

睡醒之後張利明變得跟普通人一樣。

後來,黑子當然還是沒出現過。

........................

「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呢?」張利明問我。

說不定就是那回事吧,我說。

也說不定不是,張利明說。那隻狗到底是不是黑子也很難說啊……

張利明一直覺得很奇怪,那次午休也未免久得讓人匪夷所思,現在想起來,狗得慘叫聲其實相當大,更何況有人在學校裡殺狗,為什麼會沒有人發現?又為什麼非得要在學校裡殺狗不可?

而之後他去問老師那間倉庫,據說只是一般放運動用品的倉庫罷了,根本不可能有櫃子鍋子,更別談有什麼人居住在那裡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如果那時我願意出去阻止殺狗的人,黑子是不是就會回來呢?」張利明嘆息。

總之,在那之後的張利明就變得非常不喜歡一個人,他也不再跟爸爸一起去釣魚,個性有點浮躁起來,對於拔牛筋草一事變得很討厭,因為一看到牛筋草,就會想到一直沒有回來的黑子。不過因此反而跟同學互動多了,就連老師也覺得比較放心一點。

黑子不在了之後,張利明心中那冷靜與自覺的一部分好像同時被帶走一樣,雖然不至於到好像變了一個人,不過他還是清楚感覺到身體那部分消失了,跟黑子一起失蹤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他開始跟大家活絡的相處,跟毛孩子一樣胡鬧,但是他的身影也不再具有特殊性,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被紅塵湮沒的塵土。

張利明顯的有些落寞。

「真是可惜呢。」我說。

..................

當時的我,還沒想到,真正可惜的,到底是什麼。

我跟張利明事實上沒有當滿一年的同學。

就在下學期時候期中考剛結束,由於幾天睡眠不足,精神與壓力都被考試折磨得快抓狂了,當考完試那天,將最後一科的通識考卷交出去之後,我們的心情都亢奮得欲罷不能。

幾個人約去通宵唱歌,還喝了點酒,回到住宿地方雖然不需要騎車,但是也有一小段路程好走。清晨的路上車子不多,還算是安全的,我們搖搖晃晃也就不太在意。

「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跟大夥走在一塊的張利明,突然停下來。

「啥也沒聽到啊,走啦,回去睡覺……」我睡意惺忪,沒什麼精神的回答他。

沒想到就在那一剎那,就見張利明不要命的往突然疾駛而來的車子衝過去--正確的說,應該是往在車子前面,一隻將被撞到的狗的方向衝過去。

大家醉意都嚇醒了。

「張利明--」伸出手沒拉住他,除了叫他名字我沒辦法做出其他反應。

事情在一剎那發生,也在一剎那結束了。

張利明衝得很快,將狗抱在自己的懷裡的時候,也被煞車不及的轎車撞飛到出去,好死不死緊跟在轎車後面的貨車追撞到轎車,結果貨車上面的鐵板鬆動,整個往前飛過去,就砸在張利明的頭附近。

遠遠的不知道張利明的情況,我們都衝過去,有人立刻反應打電話叫警察叫救護車。

我實在很不想在回想起那情景,那淒慘的景象,讓我這種鄉下來的農夫大受震撼。

那時我先是看到一攤混著白色與紅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裡面還參雜著一些腦屑沫,胡亂灑了一地。張利明則是有一半的頭都沒了。

現場的人有驚呼、有唾罵、也有人害怕的哭出來。

我呆呆的做不出反應,第一時間想到的事情,是去看那隻狗怎麼了。

狗,很明顯受到衝擊,前右腳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在張利明懷裡受到一連串撞擊,最後還是被悶死了。

同時,那隻狗的額頭,同樣有著陳舊的、斑駁的星形傷痕。

....................

然而過了三年,物換星移、日夜更替,人的腦筋退化、記憶蒙塵。我在將畢業之時,才又想起了張利明那回事。

那之後,我在張利明的墓上拔牛筋草時,突然能理解張利明討厭牛筋草的感覺,那小小的、不起眼的植物突然變得可憎起來。

弱小而頑強的牛筋草,默默得生長著,對他人的惡意毫無所覺,然而人們對他的消逝也毫無所覺。

人們就像這牛筋草一樣,莎翁的、奉獻的、與英雄的悲劇,也不過是少數中的少數。只有牛筋草的悲劇,一直在我們身邊重演重演,接著,等著被遺忘……

NO.664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152 | 下載:

  • 版權所有:淡江時報社
  • 電話:02-26250584
  • 傳真:02-26214169
  • 建議使用 Chrome 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