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9/10/05

第二十五屆五虎崗文學獎�散文組首獎:遇見一條溪

每次回去都會發現家鄉的樣貌與上次有些不同。

這裡以前是一間小吃部,現在變成了電器行;那裡上次是薑母鴨,這次卻變成麻辣鍋。我好奇的四處張望,一邊找尋我還熟悉的記號,一邊置入這次更新的樣貌。如果返鄉是一款不常玩的網路遊戲,彷彿我每次登入它就改版。然而即便有些事物被更替、被取代,但它們似乎不曾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或抽離,反而會昇華成為一範圍指稱,它們會活在「咱彼陣在賣薑母鴨的彼邊……」之類的言說當中。很不精確,但很有感情。

不只聚落如此,山亦是如此。回家時總愛在清晨時分至大崗山散步,這條從小走到大的小徑,每次來都覺得崩壞得比上次要嚴重一些,雜草比上次要長要多一些。這條農業用路正是如此孤寂,不若政府規劃的登山休閒步道光鮮亮麗,反而安安靜靜的臥著,陪這裡的世世代代老去。

山道蜿蜒而上,像是時間踩踏而成的河,它洩漏了一絲絲的遙遠,引領我憶起了幼時與死黨阿融發現的一彎小小溪流,一個只有我們兩個才到得了的地方。那是段離升學壓力還很遙遠的時光,我們總能在草草完成作業後奔向山上這座大後院玩上一整個下午。有時我們摘採果園裡的棗子、釋迦等水果來吃;有時我們撿拾從鄰近靶場射過來的子彈回家收藏。我們喜歡玩探險遊戲─往沒有人徑的地方走─,那時總幻想著山裡頭一定藏有寶藏,而且注定被我們找到。

發現小溪的那一天也是如此。「欲去彼邊看嘜嘸?」我指著那片枯黃的蔓草,阿融不置可否。我們肩並著肩走在這及腰的雜草中,生怕哪裡躲著幽暗陰險的虺類正伺機偷襲。草叢的東邊有幢頹圮的土角厝,半塌陷的屋頂裸露出岔開的竹片,屋樑斜斜插在地上。裡頭神龕猶在,莊嚴危坐的觀音像因布滿塵土和裂痕反而透漏詭異氣息。這時突然滑落一塊瓦片,「哐啷」一聲摔在驚嚇的臨界點上,「嗚啊!」我們拔腿狂奔,鑽進前方的釋迦園裡頭。恐懼參雜著初夏的溫熱,還有羊糞肥的氣味在腦中沸騰,口袋飽滿的子彈像是顆刺球規律的撞擊著我的大腿,被枝枒傷的臉龐刮得疼痛難當,我們止不住腳,直到天旋地轉。

我懷疑是過度驚嚇而逸散的魂魄來到了一個與世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神祕時空當中。小溪就這麼唐突的進入我的生命裡,寧靜卻又令人驚喜。當我回過神來,早已立足其上。它自珊瑚礁岩間滑過,沁涼流水柔撫我的脛骨,落葉在腳邊片刻停駐。水淺處有山螃蟹踽踽而行,水花在陽光照射下晶瑩彈跳。那時我不禁深信:驚險過後就能得到寶藏的說法果然是不變的定則。阿融突發奇想:「這呢好的所在,來種樹仔應該很會發。」於是他把帶在身上的樂高「種」在岸旁,希望可以長出好多好多的積木。我也把口袋裡的子彈埋在土中,雖然我不知道該把將來那結實累累的子彈藏在那裡才不會被大人責罵。

當季節不斷遞嬗,速度像從山坡上騎車下來般難以抵擋。我、阿融,和小溪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遠到不知該用時間還是空間單位來丈量我們的生疏。我們先後落入無涯的考海,把放學後的時間鏽蝕成補習班的形狀。幾年後我們狼狽的游上岸來,卻已快不認得彼此。

然則小溪還記得我嗎?如果它有記憶的話。

我依著回憶中的殘篇尋路,枯黃的草叢已被整理白地,而驚嚇的土角厝如今剩下幾面牆兀自挺立。只有那園釋迦沒變,羊糞的味道沒變。我穿梭在園中,越靠近小溪越緊張。我看見出口,就要走到了,快走到了,走到了。映入眼簾的卻是乾得發白的珊瑚礁岩壘壘堆疊,地上盡是枯黃的落葉。沒有潺潺的流水,沒有爬行的山螃蟹,更沒有積木樹和子彈樹。我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可我再找不到山上還有何處比這裡還要像回憶。我奔至阿融家中探問小溪的消息。說你還記不記得山上一條在破厝在釋迦園旁邊的一彎溪流?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在那種了一棵樂高?沒想到睡眼惺忪的阿融說他什麼也不記得,說他哪來的樂高啊!小溪就這麼消失,自阿融的記憶中拔除,自我的記憶中被重新替換。但我仍用小溪來指稱那個地帶,這是我紀念感情的方式,即便那裡已經沒有(或根本從沒有過)一條溪。

某天,我向父親提起了這件事。父親說像那樣小流量的山泉在旱季本就容易斷流,在下次雨季來臨之後,它可能又會在某處出現。他說他幼時也曾遇見一條溪,巧的是那條溪也在他過了戲水的年齡後消失。我不禁猜想:也許沒有小孩玩的溪流最孤單,它們總會在小孩長大後寂寞的死去;也許每個孩子都有屬於他的一條溪流,可以陪伴他渡過童年的快樂時光。也或許,山林裡自有一個與現實相通卻相異的時空,它會迎接每一個天真的孩童,在那裡遇見無瑕的快樂。

NO.761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010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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