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10/04/26

白石清香

文�劉兆恩

LOADING的圓形圖像不住地轉著。時代。

三O年代的曲盤迴旋舞成今天的MP3檔,音色劃歸為零與一的語言,再將它忠實地流瀉出來。雖然載體已經進化了幾個世代,然而曲子容貌卻依舊,情感,也依舊。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我不知道這是幸抑或不幸,總之藝名純純的劉清香就這麼紅起來了。一九三二年憑藉著這首為上海電影〈桃花泣血記〉量身打造的宣傳曲,她一唱就成為台語流行歌壇的第一位歌星。在五年前,她還是一個因立志成為歌仔戲演員而放棄學業的小女孩;今天以前,她還只是個戲班的小生。我試圖耙梳她短暫淒麗的一生,卻發現她因戲班意外而更置的義眼竟如此深邃,如此沈靜而幽微。黑白照片泛黃了細碎的靈魂,用較為神祕的筆法,來書寫她的寂寞。

書寫寂寞,以周添旺作詞、陳秋霖作曲的〈落花吟〉來傾訴自己情場失意的心聲:「快樂相愛彼當時,不八(曾)離身邊。哪知伊無想阮心意,將阮來放離。噯嚘喂!可恨令人悲。」成名後的純純有了些錢,便在台北後火車站附近開設了一家咖啡廳。不久,她愛上了常來店裡光顧的台大學生,兩人情投意合一度論及婚嫁。然而男方父母自認家境顯赫,以不能與曾是歌仔戲班的戲子,如今又是賣唱的女性通婚為由堅決反對,於是兩人最終宣告分手。這年是西元一九三五年,台灣吹起小曲調歌謠的風潮,古倫美亞唱片公司聘請日本技師檜山保來台灌錄小曲調,由失戀的純純詮釋,如此美麗而殘酷。

一樣在咖啡店,一樣譜出戀情,這次純純不再流離尋岸。

她愛上了一位姓白石的日本人,並且如願與他結婚。這段婚姻帶給純純許多前所未有的快樂,也讓她的歌聲益加甜美而輕鬆。西元一九三六年由周添旺作詞、蘇桐作曲的〈風微微〉正好透露出純純婚後的甜蜜心情:「風微微。吹著花蕊,送著香味。咱的做陣,甜甜蜜蜜。哥哥啊!你看咧,東邊的月,噯嚘!親像為咱出上天。」可惜純純的幸福並未維持多久。婚後即發現白石先生好吃懶做又愛上酒家飲酒作樂,不久又罹患肺癆。在日治時期,肺癆是一種絕症,它不只終將完結了白石的生命,更預告完結純純的幸福。

一九三七年純純演唱著周添旺作詞作曲的〈天國再緣〉,隱隱約約,嗅到一種死亡氣味,殉情的哀怨曲調預告了人的絕路。原來這首歌曲來由亦自有淒美情節:日本秋田縣一對情侶因家庭反對而無法結合,女孩竟以自殺表示抗議。隔日女方發現屍體憑空消失,四處找尋後才在昔日兩人私定終身的海濱找到了這對情侶的屍體。原來當晚男孩潛入了女生家中偷偷抱走了女孩的屍體,來到昔日海邊,擁著女孩的屍體,仰藥自盡。

後來,白石還是死了。

雖然親朋好友無不苦勸純純遠離白石,然而她終究沒有背離她的先生離去。即便這個先生並不出色。愛上了,就輸了。她將碎心,煎成一顆荷包蛋。依照時俗,肺癆患者過世之後家屬需煎蛋覆死者口鼻以防傳染。我不住想像:純純的荷包蛋,如太陽一般,此中滋味,不知是苦比較多,抑或是甜比較多?蓋上前,純純深情地吻了他的丈夫。不久,她也發病,證實感染肺癆。

隨後中日戰爭爆發,時局動盪使得純純無法妥善調養身體。她的歌聲逐漸走調,終於在一九四三年一月八號病逝,結束了二十九年短暫而絢麗的一生。我闔上眼,耳際隱約有歌,是這樣唱的:「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暝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我看見了人,一個蹲踞在戲臺前的小女孩唱著。隨後影像崩解,重組成一個俊俏的小生唱著。緊接著又幻化為穿著入時的歌星唱著。唱著,流下了眼淚,把眼眶切割得深陷、雙頰切得削瘦,越來越瘦、越來越細微,直到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嘎然而止。音樂播放器上的滑軸承載著時間往前推進,而它的終點卻是一串不斷倒數的數字。直到它走到了終點,終於了解等待它的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過程,除此之外,只剩下零的永恆。

NO.784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811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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