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5/05/16

不悔
文�瓦希里 圖�凌綺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羨慕那種追求夢想不顧一切的決心,羨慕那種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的勇氣,但是,我卻不曾告訴你……

那個週末,你突如其來的出現,翻動了蟄伏多年的悸動。看著你自豪的神情,與滿心富足的傲氣,有誰會批評你的衝動?又有誰會知道你放蕩不羈的過去?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從當年心滿缺憾的你,看見如今盈滿的神情?

兩年前的夏末,當我們一伙人站在山邊,面著大海撕碎桎梏3年的課本時,你一聲的怒吼,揚起了我們鬱積3年的壓抑;此起彼落的狂嘯中,余謙哭了,語杰哭了,我哭了,你也默然落著淚水。

「我好累,我不想再繼續這樣受人擺佈的生活了!」你突然開了口。

「甚麼意思?」我問。

「我想開始自己的生活,我想開著車,載著自己的夢想,好好地在往後的每一個日子裡享受生命。」

「是啊!我也想這麼做。」我將厚厚一疊的單字本再給撕得更碎,用力拋向山邊,「好不容易脫離了高中的枷鎖,我要開始揮霍大學的青春,開始過去所不敢做、不能做的一切禁忌!」

「不是這樣的!」

你激動的語氣驚嚇了大伙。

「我要的自己,不是另一個校園,不是另一個看不見的高牆,我想要的,是自主的未來!」說罷,你將志願表也一併撕個粉碎,使勁地扔向山間去。

「你瘋啦你!」我抓住你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的口氣中帶著很深的悲苦,「這是我這一輩子最清醒的時候,我求求你們不要勸我,不要再把我拉回那個模糊不明的界線了!」

你的神情透露著滿腹悲悽的哀傷,哭泣的聲音,卻一直緊閉在自己的喉頭。只能抱著頭蹲坐在欄架上,悶聲地語噎著,一動不動。

「還記得我當初挨的那幾板棍子嗎?」你煮了咖啡給我。

「呵呵,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笑著回答。

「是啊,當時真的好疼!」你停下了攪拌匙,喃喃自語著:「真的好疼,好疼……」

那一天的場景,我想,我們永遠都忘不了。

那天下午,你跪倒在家族的祠堂前,父親指著靈龕上的牌位,將一棒棒的棍擊,一聲聲清澈地響落在你血肉模糊的背膛上;大伙站在一旁,悲憤地為你心疼,也為伯父伯母的傷心而不捨。但你始終不發一語,直至竹棒斷裂的那一刻,你顛簸地站起身,向父母默默地叩頭,微顫地說了句感謝父母多年養育之恩。說罷,便頭也不回地拔身奔離,留下的,不單是我們一陣難以面對的驚愕,也留下了祠堂上那條碎裂的竹棒,父親的嘶啞,以及母親無止盡的淚水……

幾個月後,從旁人的耳傳中,得知了你的消息,說你駕著一輛新穎的咖啡車,奔馳在東海岸的山谷田野間。那時,我內心的一個懸思終於有了著落;為你的理想而欣慰,也為你的自由而欣羨。但,我們卻始終瞞著一件事!

瞞著你,是因聯絡不到你;瞞著你,也是因為不知該如何告訴你?於是,就這麼自然地,讓這件事慢慢陷落在每個朋友的記憶中,慢慢被時間的潮湧沖刷在模糊的回憶裡……

你翻起車箱上的遮陽蓋,打開蒸濾器,舀上幾匙剛磨碎了的咖啡粉,細膩地倒入濾紙中。燒滾了一只銅壺,將壺裡的熱水緩緩倒入濾器裡,滴漏出一杯濃郁的咖啡。

「試試吧!」你遞了杯給我,「這是我在中橫那兒找到的豆子,是一個很老的神父種的,聽說是台灣目前最古老的一株咖啡樹,產量很少,我也很少煮,你試試這味道合不合適?」

我輕輕啜了一口,有種很熟悉的口感在喉裡蔓延,微微的苦澀,卻又帶點小麥的香氣。

「去年同學會聽人說你在東岸,日子過得如何?」我突然開口問道。

「很自在!」你頓了下,偏著頭注視著我,用種自傲的眼神對著我說:「感覺比以前自由多了!」

「真的自由?還是假裝很自由?」

「媽的!真的甚麼都瞞不過你。」你笑了笑,神情一下子變得很詭譎,「剛開始的時候生活真的很苦,有點想回家去過著以前那種舒服的日子,但是我不甘心,我好不容易從教本裡的日子逃出來,說甚麼也不想再回去了。」

「那這次怎麼會回來找我?有甚麼事放不下嗎?」

「放不下的太多了,回來找你們只是突發奇想,想知道你們幾個這幾年過得怎樣?所以打算從北到南跑一遍,剛好你就是第一個。」

你開心地暢談你這兩年來的歷程,爽朗的語音中帶著些蒼老的記憶,有一段時間,我突然發現你距離我好遠,感覺,你的經歷盡是我無法想像的圖像,充滿著模糊、且無比的陌生。

「你知道嗎?」我放下杯子,「這杯咖啡你煮錯人了!」

「甚麼意思?」你愣了下。

「這杯咖啡,不應該是由我第一個品嚐的,對吧?」我頓了頓,「或者我該說,這不是為我煮的。」

「你感覺得到嗎?」

「很強烈!」我心裡突然回想起那件深埋已久的往事,「我早該要告訴你的,其實……」

「我知道了!」你打斷了我的話,「我去年回家裡看過了,也上過香了。」

我點點頭,看著他的眼角中,明顯抖動著閃爍的淚珠。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他伸手抹去雙頰的淚痕,深深地呼了口氣,「現在一切全都太晚了……」

「下個月回家一趟吧,幫你媽煮一杯,她一定會嚐到這味道的!」

「我會的!」他語氣執著地說道,「我一定會讓我媽知道的……」

在最後的幾段話後,我們不知道相互沉默了有多久時間?只是,從他哭紅的雙眼裡,我看到的不僅是傷心,卻有著更多的悲恨;但我始終明白……他不曾後悔過當初毅然的決定!

昏迷的餘暉,在我們彼此的注視中,已不知不覺地為淡水河口畫上一筆暗紅色的淺淺波紋。看著他歡愉地駕著咖啡車離去,我的記憶,卻仍停滯在兩年前祠堂裡那場紛爭中,他那雙堅定的眼神!

或許,他是該知道的!

或許,我是該告訴他的!

告訴他,他母親最後要我轉告的一句話:「媽媽永遠願意支持你……」

NO.609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817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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