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6/10/23

第22屆五虎崗文學獎/特別獎組推薦獎
妙聆

文/林璟蓉(中文系)

圖/鄭維真

長期寓居在這河港小鎮,生命中的精華片段,被我投擲在這千年不絕的濤聲中。在我把自己典當給大量的事務時,春花秋月已經開落兩度,偶爾抬頭看見櫻花綻放,杜鵑咳血,鳳凰花在枝頭展翅,才驚覺歲月如此飛快!眨眼間,我已堂堂邁入二字頭,卻還以為自己停留在初入校門的年紀。時間是否在我的眉宇之間,刻畫了三條橫線?我不知道。歷練是否在我的籌碼中,增加些許的厚度?我感受不出。或許整理被時光淘洗的淤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是我看著、看著,惶恐了。條理自己過去的書寫,彷彿是要掂量一個人精神累積多少層次和重量,我怕所有我逝去的生命,只是一張脆弱的薄紙,會被某些不知藏匿於何處的黑石眸子給戳破。

所以,當電腦開啟之後,獨獨只是放了早已聽爛的配樂自娛,比螢幕還早出現的文字,在時針與分針的競逐中雲消煙散,依然枯坐的原因只為了反覆自問,到底啊!要怎生動筆才好?或許歲月磨練得太少,想法和呼吸一樣單調,幻化不出炫麗謬采來點化,還是心中雜物堆積太多,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整理歸類?想想覺得可悲,是生活太過糜爛,還是人生過於放縱,腐化最後一絲尚足以自誇的文筆?安逸的日子成為培養依賴的溫床,任憊懶無天無地的生長,最終成為一片遮天蓋地的雨林,將自己困在這個結界當中。而我是成熟的上癮者,沈醉在這浮靡氣味當中,一旦需要警醒過來做些什麼,卻發現墨水乾枯甚久,指尖也已經麻木,詞便窮盡了。

到底啊,想說些什麼呢?

某些時候,心中會湧出神秘的梵唄,低低地在腦海中迴盪。有些句子美麗的像是只能生存在那當下片刻,出了這個門、過了這個時,或默默抄寫,彷彿都會褻瀆了她的聖潔,她們如同只能存活在特定的氛圍和地域,離開了生長的土壤,便會凋零萎謝。我是現代的武陵人,巧合間拜見這份美麗,悸動而虔誠著覆誦,無法自己。至今我仍記憶不住這些詞語,我只能在她們出現的地點來回踏遍,企求再度相逢的機緣。

譬如:有時拜訪清晨的校園,在我徹夜未眠。

徹頭徹尾的夜貓,卯時多半在周公的棋案前,所以偶爾,喔!當然只是偶爾,請你不要期望嗜睡者如我,能有晨昏定省的優良作息。唯獨與睏倦擦身而過,而棉被遲遲不肯與我繾綣,便捉起薄薄外套,侵曉出門。如果月亮已經在天邊暈成一片白色的空圓,日頭還在山的另一邊,只有些許的光線頑皮的先偷溜進來,這裡依舊是山嵐的領土。空氣漂浮雨露,瀰漫著新鮮,苔蘚潮濕的觸蕨似乎在我鼻翼間招搖。雨露將青草地潤得玲瓏珠圓,樹林也滌淨昨日的灰綿,鳥雀抖擻在枝椏飛簷間呼喚晴天。其實不愛天明的,因氤氳時候總是太短,烈陽不識相的時候太多,連雲朵都炫目得令人扎眼!但我又喜清曉,不為別的,但求逆風迎面,逞逞東坡酒醒的風流,享受春寒料峭拍到臉上的溫柔。

這時候隨意在外晃踏,買份慣吃的早點,尋訪校園中的一處清幽,坐擁一朝的單純。此時的圖側,總是有人佈下武林大陣,隨著禪意的吟哦聲梳翎擺尾。後面幾個老人家,不知是過於熟習還是毫不經心,手腳舞弄著疏落的姿態,口中有一搭沒一搭的漫談。我是行人,匆匆渡過這片江湖,沈重的腳步總引得他們回首注視,目光轉瞬間寫著「唉!不是我道中人」的恍然。自習室的此時,會有幾個身影繞著轉門旋出,三三兩兩的各自散落,有人舒展身骨作為小憩,有人兀自尋覓糧食,有人拖著長長的腳步離去。我拎著肚子的饗物,邁入覺軒那一帶的樹林間。那邊總有附近的居民來此閒走,一副不疾不徐的輕鬆,彷彿天塌下來都與他無關的悠閒。有些老夫老妻間雙雙踱步前來,對答連語調都飄著乏味,不知是空氣過於美好,還是言談錯落間的空白雅緻的關係,陪襯得這番交談雋永幽長。我坐在樹廊下,看著他們在我的眼皮子下穿來越去,交織成特有的風景,一支輕音樂在此刻於我心放歌。

譬如:有時候逛逛圖書館,在我的愜意時間。

去圖書館的姿態,就跟平常逛街沒有兩樣,但是離開之前,手上總會多了層層疊疊的重量。偏愛的書籍總是放在五樓到七樓之間,這種高度總令膝蓋對樓梯畏怯,堅持不論人群如何洶湧也要搭電梯的氣魄,讓我不得不屈服。這趟旅程是朝聖的,適宜單獨的飛行,最好靜靜的彼此都沒有言語,在電梯中各自虔誠。有時候人少一點,佔據臨窗的一角,俯視淡水山川風光。白日秀麗,夜晚明媚,燈火在水湄上鋪了一條水晶巷,粼粼生輝。我有時候看著看著會突發奇想,問問客舟的張繼,你的漁火是否就是這樣,明明滅滅明明?

習慣從七樓一路走下,讓時光一路隨步伐倒流,從亮麗的雜學到五樓昏暗的國學,而後跳入明快期刊室,瞧瞧今人說些什麼?取書後也不需要舒適的位置,蹲坐在原地依著燈光,自動就能墜入其中境界。有時候見著趣處,總是忍不住想縱聲大笑,然後在冒出第一聲後戛然停止,探量附近是否有人瞧見我的瘋癲,確認環境安全無虞之後,又啞啞地竊笑。這裡不需要多餘的喧囂,只合書頁翻舞的清響。離館時一定要經過三樓,踏一回半弧形階梯,竊聽高跟鞋躡足走過,鞋跟和木頭地板的親吻特有的嗒音。或許此刻,圖側的榕蔭下,還有朋友等我一起去用餐。這種時候,無名的曲調在我心中晃蕩。

譬如:有時候隨意停歇,而萬籟全醉。

夜帘垂下,該返巢的時候卻想在天空流連。興致來時晃宮燈大道一圈,從圖書館到海報街這段下坡,路燈沿途灑盡金黃光輝。春天的兩岸,來去桃色櫻花的夾道,東風自動攜來盈盈暗香;海豚雕像附近一株不知名的樹,會在不意間盛滿芳華,我想她是草木間的尤物吧?所以在夜晚特別惑人!知道花綻,便去佇立在樹下,昂首看那珊瑚色澤的花朵,良久良久。花凋仍舊戀戀,不時窺探何時花期再來?心血來潮,去操場聆聽風韻,捷運奔波的嘶吼不時可聞,等到忙碌都睡下了,風與浪的交語會特別清晰,還有稚嫩的蟲子無知的穿插其間,正適合邀月對影。可惜我不是李白,手上無酒,影子也不懂浪漫,所以你當我是個無聊人就好。幸好這種高度也看不到水面漾漾的月影,沒有機會去衝動撈尋,所以靜默就好,心中自然會有音符在跳躍。

我總在猜想,這些美麗詩句究竟從何而來?如是相逢有緣,那我們不該只是彼此的過客,但是它們總是行蹤神秘,來的時候不問候,去的時候不交代,自在地在我心中穿梭。我總會猜想,是不是我心中塵念太多,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它們停留?我總會猜想,什麼時候它們又會出現,是否只有當我懸思完全放下,把雜慮全然出清,才能再度相遇?

突然發現手邊空空如也,不知下一步要跨向哪裡的時候,我好像又聽到那神秘的梵唄。

NO.657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030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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