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8/09/08

第二十四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組首獎:彩色房間

文�張曉惠(中文碩專二) 圖�慶萱

窗簾靜靜垂下,只在窗沿潛入一絲光線。書桌上,橘色燈泡將散亂的瓷杯、漫畫書、塑膠碗、電影票根、紙片,渲染成一片暗黃孤寂。左邊是電腦桌,光碟、喇叭、磁片、滑鼠、鍵盤、資料夾,或坐或站,黑暗裡靜而冷地伺機張望,眼前藍而空洞的瞳孔,倒數十秒,這個方眼珠會開始播電影,如果主人離開夠久,深廣墨黑的宇宙,有銀河在裡頭翻滾。四牆無言,捍守著牆內的幽靜和牆外的不安,有時剛好相反,牆內悶熱潮騷,牆外蒼寂靜謐。

少年躺上彈簧床,意興闌珊地自慰,要硬不硬。

忽然睜眼,望著粉白天花板,這一關為什麼破不了?在地心之門拿到劍和藥,戰鬥值升到最高,血也還夠,不應該破不了,還是,要先和冥王決鬥,搶到斷頭鼓,斷頭鼓在王后的寢宮,就在此時,突然有點感覺了,少年的手加速,趁勝追擊,一波又一波,蝕骨的爽快襲向腦門,破關是一條無止盡的路,肉體與心靈的最高合作,終極殺陣,然後,沒了,殺出重圍的顛喜緩緩退潮,酸軟的疼痛升起。

「曉……威……曉……威……十一點了,好煮飯啦。」阿嬤又在哭夭了,這次還故意裝鬼聲,把每個字拉長一拍,外加抖音,少年極不情願,拉上褲襠,如蟲般蠕動挪移,一直扭到床沿還猶豫著要不要起來。

「曉威!曉威!十一點啊,緊去煮飯啊!」等不到曉威的動靜,阿嬤漸失去耐心,連柺杖都懶得抓,從椅子上奮力撐起肥肉,整整七十八公斤,一跛一擺地晃到房門前查看,一聽到推門的聲音,曉威立刻舉臂橫在額前,閉目裝睡,讓沒輒的阿嬤怏怏地坐回客廳。

真是哭夭!阿嬤的一生就是吃和睡!

曉威翻身起來,不情願地夾住拖鞋,一踏出房門,卻被艷陽推了回去,南台灣的正午,大把辣白自天空灑下,身上隨時都是汗漬,他避開阿嬤的目光逕自走向廚房,從冰箱拖出躺得正舒服的絲瓜、高麗菜和豬肉條,叫醒吐著舌頭在鹽水裡打呼的蛤蠣,還有雞蛋,成天吃飽沒事做,就是挺個肚子看電視;一邊打開食譜放在窗台上,想著今天要做什麼,他得趕在十二點二十分前弄出三菜一湯,「今天要煮什麼給阿嬤吃,媽媽快回來了。蕃薯葉仔和豆仔都揀好了。」阿嬤不知什麼時候晃到廚房。

「去前面啦,不要看我煮。」趕走了阿嬤,曉威開始切薑和蒜頭,每一塊蒜末都大小不一,每一條薑絲也各有胖瘦,有的該名之為薑條,才要開火熱鍋,客廳又傳來「阿嬤好痛喔,腳痛死了,毋哉當時才會好。」

阿嬤駝著上身,兩腳一磨一蹭地往前,兩手在龐大的身軀邊規律擺動,像極了電影裡頂著風雪前行的國王企鵝。曉威轉身望著,一隻手還在米鍋裡翻攪。 阿嬤跌倒是將近一年前的事,那段時間她剛從子宮頸癌的魔掌下逃脫,但長期的電療和放療將老人僅存的活力耗損殆盡,加速了膝關節和骨盆腔的退化,阿嬤開始不良於行,臃腫的身材是最沉重的包袱,尤其是兩大朵布袋奶,讓阿嬤的背漸漸彎成一顆饅頭,如同盲者依賴柺杖,家裡的椅背、牆壁、窗櫺、桌沿,及曉威的肩膀,都是她跨出下一步的支柱。

她跌倒的時間應該是深夜兩點左右吧,轟地一聲,龐大肉身急速掉落,沉甸甸的一聲悶響,驚醒熟睡中的母子,尤其是曉威,眼睛還張不開,大腦指令還未送到四肢,意識層先叫到:阿嬤跌倒了!

黑暗中,阿嬤從沙發椅上艱難站起,可能是算不準牆面和她的距離,又懶得一步一步挪到牆邊,索性整個人撲上去摸到再說,這一撲,摔出三十天的加護病房。

望著闔眼斜躺在地的龐然大物,媽媽從她身上跨過去,再跨回來,試著找尋任何傷口,一息息沉穩的呼吸卻從橫躺著的鼻腔傳出,阿嬤好像睡著了。曉威和媽媽合力將阿嬤抬起,待阿嬤勉強站直後兩人準備放手,卻見她雙腿微彎,又要沉下去。醫護人員一趕到家裡,先將手腳固定再搬上擔架,然後問題來了,兩個年輕救護員加上曉威,竟扛不動躺得正舒服的阿嬤,左思右想,只好硬著頭皮去按對門的電鈴,在凌晨三點多,四個男生沆瀣一氣衝下四樓,終於順利上車,飛往醫院。

阿?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這些過程。曉威搖搖頭,對著又宣告失敗的蛤蠣蒸蛋,只好做湯了,還好高麗菜炒得還不錯,油油亮亮的,香味四溢,雖然沒牙齒,但阿嬤很喜歡吃這種高麗菜炒蝦米。再熱鍋,準備下蒜頭爆香,當蕃薯葉被沸油燙得?啪尖叫時,陽台傳來開門聲,老媽例行性地要對著成天坐在沙發上「沉思」的阿嬤訓誡,「擱坐!擱坐!阿母啊!你嘛麥加病惰,土腳這呢骯髒,你就不能拿掃把掃一掃,一工到晚不是坐就是睏,我上班足累耶呢。」

然後阿嬤會一臉無辜地叫道:「土腳足清氣啊,要掃什麼?」

「這叫做清氣?」老媽的火氣立刻被點燃「你坐過的所在不是飯粒啊就是菜葉,這叫做清氣?」一邊指著一條小小怯怯趴在椅腳邊的萎黃蕃薯葉。

「啊好啦!麥一直唸啦,不孝女!天氣卡涼一點就要來走啊,給恁母子倆欺負,早知生出來就將恁捏捏死。」

曉威端著兩盤菜穿過槍林彈雨,再若無其事地走回廚房端湯,母親瞪眼罵著,一面校閱著今天的菜色,高麗菜又在笑了,油嘴滑臉;蕃薯葉卻黑著臉縮成一團,無辜地癟嘴,反正一切都是我的錯。一看到湯,媽媽的火氣又旺了,「不是叫你蒸的時候外鍋水要放多一點,有夠笨!」、「飯好了沒?」隨著注意力轉移,阿嬤和老媽的戰火暫休,三個人在沙發上排開,沉默地坐定舉碗,盯著幸災樂禍的電視。

☆ ☆ ☆ ☆

一下課,曉威跟同學敲好上線時間,便跳上校車直赴家裡,不管同學在背後怎麼叫喚或譏笑。進了家門,他先檢查客廳茶几,幹!已經有一盤菜了,最討人厭的五花肉,探向廚房,阿嬤低著頭正專注地切菜,曉威一踢掉球鞋就殺過去,沿途差點被阿嬤隨意丟棄的柺杖絆倒,路過廁所,又發現她平常最倚賴的雨傘竟在馬桶邊納涼,「妳在幹嘛!」這一叫,把正在切菜的阿嬤嚇一跳,拿刀作勢要砍下去,曉威慘叫著跳開,阿嬤笑了出來「媽媽要去打牌,阿嬤煮飯給你吃。」

「妳煮得又黑又鹹,我毋愛吃,去前面啦!」

「我甲不愛煮,要給恁罵死。」阿嬤識趣的放下菜刀退到一邊,看著曉威蹲在冰箱前尋寶「阿嬤有買虱目魚,虱目魚好好吃,拿出來煮。」

「啊?」一陣厭惡湧上心頭,「毋是叫你麥買!你買多少?」曉威站起來猛地拉開冷凍室,看到濁污塑膠袋裡雜亂躺著一堆頭,陰邪地看著闖入者,微開的銳嘴還揚著一抹笑意。

「要不要吃?阿嬤來煮,十幾粒才五十塊,好便宜喔。」

每天清晨,家裡附近的公園聚集了不少阿公阿嬤,七、八顆大榕樹叢生的區域裡更是熱鬧,完全隔絕外界的車水馬龍。只要有一小塊空地,就能看見老師帶著歐巴桑、太太們在跳韻律舞,綠葉成蔭、蟲鳴唧唧,一個自成天地的閒悠世界,時間也在這裡緩步。許多小販看準了商機,環著公園擺起臨時攤位,賣魚的、賣豬肉的、賣水果蔬菜的,價格非常低廉,害得剛運動完的阿嬤們被團團包住,特別是老阿婆的攤位,大半輩子都在遭受生活的磨難,臉上的風霜和眼神透露出如此深刻的無奈,如一塊火紅烙鐵,一再灼燒年輕阿嬤的心肝,隱隱作痛啊,直到掏錢了事,救了她,也救了自己。

還有一種攤位更叫人走不開,那一聲聲呼喚「阿嬤喔,給我買兩斤水果,拜託啦,早起到這陣沒賣到半斤,一斤才十五塊,保證好吃!阿嬤!來啦!」

本來下定決心不再買了,可是走著走著又彎了過去,東挑西撿「阿嬤,買太少啊啦,這攏給你,算你百五就好,拿去拿去!」回家仔細一看,大半的橘子都蒼白萎糜,一剖開又乾又酸,老眼昏花的阿嬤被家人唸了一噸,每個月幾乎有一半的老人年金栽在這些中年男人的嘴上。

曉威緊抿著嘴,拎著苦瓜、鹹蛋、吳郭魚等一干人犯上了流理台,眼眶卻濕了「阿嬤亂買亂煮、都不收好,沒錢就一直吵,媽媽回來邊清邊罵我。阿嬤你搬回大舅家啦!」沒說出的話如魚刺哽在胸口。朦朧中切好苦瓜和鹹蛋,準備下鍋,熱油嘩地濺到曉威手臂上,只是刺刺麻麻的。

七點整,茶几上又是沉默的一餐,只有電視還在叫笑或哭鬧。

「喔,曉威煮得足好吃,以後媳婦好命了。」阿嬤很捧場,不顧眼前自己偷煮的陳年菜心和五花肉,筷子不停地伸向苦瓜鹹蛋。「唉呦,你的手那ㄟ受傷?」曉威沒搭話,站起身收拾殘餚碗筷,然後洗碗、擦抹流理台、倒廚餘。

再走回客廳時大燈被關掉了,阿嬤已經歪在沙發上打盹,布袋奶靜靜躺在厚實的胸前,下面還有肥肚四平八穩的頂住,如一對腳掌大的嬰兒,安詳於肉身搖藍。阿嬤在硬床上平躺時就沒這麼舒服,兩球麵糰各被甩在左右兩邊,掉不下去拉不上來,整晚都提心吊膽的;側睡時也不舒服,兩個水袋倒向同一邊,下面那一個可以偎在床板上,整晚卻要頂著上面兄弟的重量,還是現在舒服,只要雞婆威不來鬧,主人可以坐著睡整晚。

卡擦!阿嬤被突然其來的閃光驚嚇到,整個人垂直向上抖了一下,布袋奶被震跌下來,「你是咧火大!沒代沒誌在照什麼相!」摸到柺杖,阿嬤直往曉威身上敲下去。喔!喔!慘叫了幾聲,曉威趕快衝回房間,之前在網站上看到「用照片說故事」的徵件活動就一直很想參加,他想向大家介紹他阿嬤的各種睡姿,仰臥的、側臥的、打盹的、半躺在沙發上的、仰頭的、撐頭的,還有在馬桶上坐太久埋頭屈頸的。臉上的年輪像古牆上曲折的裂縫,提供開鑿往事的線索,在一呼一吸間自顧自匍匐前進。

如果可以錄音,你會發現,每種睡姿都有不同的鼾聲,時常是同一種睡姿中就會出現好幾種鼾聲,有時細小如鼠兒覓食唏--囌--唏--囌、有時又激昂如老機車重振雄風,轟噗─轟噗─;有時如河水蜿蜒於曲折河道,先是一尾悠長的吐氣,一轉彎後短促急奔,驚濤拍岸,一瀉而下,遇突石又嘎然而止,吸氣,又是一尾悠長的吐氣,聽一整晚都覺得有趣,有時像是一連串的屁聲,間歇而有規律的咘咘咘。多數的時候是這些聲音的混雜,一夜好眠,可是眾聲喧嘩;薄晨甦醒,反而萬籟俱寂。

☆ ☆ ☆ ☆

曉威雀躍地按下Power,八點整,管他阿公阿嬤,昨天槓上冥王,還好柳伯彥那一顆疾風鏢及時解圍,今天要搶到斷頭鼓,最好能用裝備換天幣,下一關前往雪狐山要買到足夠的糧食。才廝殺了二十分鐘,就聽見陰暗客廳裡傳來孩子的哭鬧,然後砸破碗盤,緊接著男女的叫罵聲和阿嬤的鼾聲,曉威可以想像:幽暗客廳裡,急速變換的各色光波不時映在阿嬤沉睡的臉龐,沉睡中的她整個人浸泡在黑色薄膜包覆的宇宙,好像回到母體,外界的五光十色和紛雜喧囂都能被羊水阻絕或吸收,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何阿嬤越睡越多。現在的KTV也有類似裝置,幾個開關就能讓小小的包廂出現演唱會或類似歌舞廳的氣氛,彩色晶光流轉,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落寞的莫名感動。

他在想阿嬤是不是感冒了,今晚的呼吸聲特別低沉,好像有人突然從蓄滿水的浴缸拔掉橡皮栓,龐大水流同時要擠入一個小洞,時而暢快時而擁塞。

「阿嬤!」曉威叫得小心,不敢湊太近,深怕她的柺子功。

「安怎?」阿嬤微張開眼。

「起來走走啦,賣呷飽飽就一直睡,你中午已經睏要三鐘頭。」

「毋愛,走啦!」阿嬤闔上眼躲回羊水袋。溫暖再度包圍她。

「我拿掃把給你,動一動就?愛睏。」

「毋愛啦!」曉威被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一跳,一個箭步溜回房間,但阿嬤還不甘心,「不孝子!一天到晚叫阿嬤做代誌。敏慧姊姊攏不曾叫阿嬤做代誌,嘸愛住這,要去敏慧那,讀冊讀到兜位去,你這個不孝子!」

在遠方唸書的姊姊

問我

阿嬤好嗎?

我說

不 一點也不

她今天十分無聊

對著趕作業的我 乾瞪眼

對著電視機 在沙發上

快坐成一棵樹了

那應該可以活很久很久 姊姊說

或者讓她看看食譜

那要教她學會認字 我說

不然看圖片就好

也許有一天 能看成一道菜

我叫她畫畫

她畫了一個人形 沒有眼嘴鼻

就叫我把蠟筆拿走 說我無聊

在遠方唸書的姊姊

問我

阿嬤好嗎

好 一切都好

除了你的表弟

就是這首詩,死高偉清不知道翻我的書包做什麼,今天午休被抓公差已經夠衰了,想趁著上課前瞇一下,媽的!一回來就看見他在幹我的作業簿,衝上去搶已經來不及了,高偉清一看到這首詩,先是楞了一下,裝模作樣地唸了句「在遠方唸書的姊姊」之後快傳給吳宜明,吳宜明唸了幾句又丟給柳伯彥,幹!根本不知道追誰,全班都聽到了,每個人都笑得東倒西歪,「褚曉威會寫詩耶!」、「褚曉威愛她阿嬤很久了啦。」、「難怪上次潘小萍寫情書給他,他還罵人家無聊。」、「哇靠,明天頭版頭條,全台灣年紀差最多的『姊弟戀』。」、「幹!你喇叭嘴啦,這是『不倫戀』好不好!」

曉威漲紅了臉,又不能就這樣哭出來,上課鐘突然響起,汗珠從他額上直落向脖子,沿著暴出的青筋冰涼地滑入背脊,猛地一拳下去,毫無防備的高偉清馬上鼻孔噴血,周圍的桌椅應聲倒地,兩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要不是看到國文老師變臉了,他一定要讓這頭豬掛急診。

一想到這又玩不下,每次都死在冥王手上,決定收兵,明日再戰。

作業簿後來傳到國文老師的手上,她在下課時把曉威叫到辦公室,告訴他詩寫得不錯,下次還有作品直接拿來辦公室,要幫曉威投稿到校刊,曉威被這突如其來的讚美嚇得講不出話,只是抓抓頭髮,「靠!以後找馬子就要找這種的,有眼光!」離開導師辦公室時,他在心裡認真的發誓。

☆ ☆ ☆ ☆

一覺醒來已六點多,曉威慌張的穿上制服一邊收拾書包,梳洗前輕悄地走到老媽的房門口,一探夜歸的母親,可能是太累了,媽媽背對窗正熟睡著,半蜷縮著將頭埋在手臂裡,輪廓分明的五官被影子拉得好沉。室內還飄散著昨夜帶回的酒臭,竊竊訴說著狂歡後的落寞,也計劃著落寞後的狂歡。曉威移步走向廁所,才跨過門檻,就被迎面而來便桶裡暗紅夾雜土黃的濃稠液體嚇住,阿嬤忘了沖馬桶,她的便便有血,很多血。

可是沒時間想這些了,曉威沖掉血淋淋的便便,胡亂梳洗一陣,抓了書包就衝到陽台穿鞋子,快趕不上校車了,希望沒吵到老媽,他輕扭門把,再輕輕地關上。電話鈴聲卻突地戳破寧靜,叫得呼天搶地,可是校車要走了,要進去接嗎?會不會是大舅?

門外還在猶豫苦惱,門內已經靜了下來,他滑下樓梯扶手時清楚地聽到媽媽吼著:「我沒錢啦!你甘有在幫忙照顧媽媽?我毋免養子嗎?」、「你有錢的時候甘有想到我母子?」

望著車窗外荒涼的街景,曉威的眼睛跟著灰濛起來。阿嬤跌倒住院的那段日子,真是一場惡夢。左手腕、右大腿鎖骨各被打入一根鋼釘,跟潘小萍織毛衣用得那種木棒差不多,國文老師講過關公刮骨療傷的故事,這種穿筋透骨的景象一想到就頭皮發麻。阿嬤卻整天吵著吃肉,肥滋油亮的五花肉、醃得極鹹的虱目魚頭,要不市場上切好一盒一盒的油雞也好。唯一令人發笑的是那個叫「包大人」產品,實在太貼切了。阿嬤原先一直不能適應在紙尿褲中便便,有天竟意外地便了一條,是媽媽最先發現這叫人憂喜參半的消息,也最快閃人。

還好有表姊。阿嬤的噸位讓清理的工作格外困難,動彈不得的左大腿使得紙尿褲無法從屁股下拉出來,一看到便便一聞到味道,曉威立刻頭昏目眩噁心反胃,食道上端一直有團酸澀的食物隨時準備湧出,表姊可能察覺到曉威蒼白的神色(希望外婆沒發現),她貼心地將工作接過手,不但用衛生紙重複擦拭肛門,還清出裡頭的餘便,再用濕毛巾擦屁股周圍髒髒的便漬,曉威只是盡力抬起外婆的兩隻大腿讓她好做事,最後兩人合力拉出紙尿褲,連同衛生紙一起丟棄。

整整住了一個月,那時晚上根本沒人願意留在醫院過夜,當眾人苦無對策時,大舅竟然自告奮勇,曉威心想:真是浪子回頭!大舅願意每晚八點左右來輪班,讓表姊、小舅媽或曉威等一干人可以回家休息,表姊偷偷告訴曉威,一定是為了躲債,債主不可能殺到醫院加護病房吧,媽後來證實了這個說法。

大舅搭上有夫之婦,對方的丈夫請來黑道嚴正警告,這半個月來他都睡在計程車上,睡醫院算舒服了,對方還撂狠話,堵不到人也要讓計程車變廢鐵。

那陣子二舅還在牢裡,只寫信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上個月終於來探阿嬤,竟是為了借錢,阿嬤不知道有沒有使出柺子功將他掃地出門,晚飯時間阿嬤一句話都沒說,歌仔戲沒看完就去睡了,媽媽說她一進門就看到阿嬤的眼睛紅紅的。

「下車了啦!」高偉清的臉又出現在眼前,鼻子上貼了一大塊OK繃,曉威回過神,看到小萍走出車門前對他一笑,也許應該跟高偉清道歉,他抓起書包便跑了下去。

中午的營養午餐竟然有五花肉,看了就火大。通通夾給隔壁的猴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不好,好像有朵烏雲整天跟著他。直到放學前,謝偉倫和高偉清問他要不要上網咖,戰略神網有進一種四人對坐的沙發椅,每一台LCD都有附搖桿,「你不是很喜歡玩太鼓?那邊也有。」

「多少錢?」

「一分鐘要二十,四人同行半價。再找柳伯彥就四個,要不要? 」

「有沒有地心之門?」

「幹!你在問廢話,沒有幹嘛去?而且今天劍俠奇緣開放測試版,你不去我們要找吳宜明。」

「要啦要啦,約在校門口還是Seven?」

衝到Seven之前,曉威在巷子裡找到公用電話,他想拜託老媽今晚不要有活動,或者先弄好阿嬤的晚餐再出去,「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中午就和楊阿姨約好了,要去阿秋那裡打。讓阿嬤自己去煮。」

「可是她會煮得亂七八糟。她昨天又買一堆豬肉。」

「那有什麼辦法!不然你叫她不要吃飯!」砰地一聲,曉威清楚聽到媽媽的不耐,緊握電話的手還征在半空中,呆看著大馬路上的車潮,川流不息。走在放學的路上,每個人似乎都好開心,兩片嘴唇十分忙碌,,吱吱喳喳地張揚無憂的青春。

我是不是該回家?

馬路對面的謝偉倫看見了他,興奮地舉手招搖。曉威覺得自己是這個城市的一粒塵土,毫無重量,在人群裡飄蕩遠颺,有時橫衝直撞的,不知道在趕什麼,又不敢飛太遠,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快步走向Seven,這個城市的燈塔,電動門前聚集了許多活動路障,那些國中生,邊舔著冰棒邊講話,賴在門邊不走真惹人厭,曉威擠入人群後又擠到同學身邊,暫時飄落土壤。

☆ ☆ ☆ ☆

台北車站附近的戰略神網果然是頂級網咖,除了液晶螢幕沙發座椅外,還有漫畫區、沙拉吧,行動辦公室則放置多功能事務機、傳真機等,燈光明亮、裝潢高雅,濃濃咖啡香更取代了煙味。下午五點多,四人舒適地就定位、戴上耳機。高偉清在冥王府搶到斷頭鼓時,曉威和謝偉倫已在陰陽道殺出血路接應,就等還在和冥王纏鬥的柳伯彥,一路征戰殺伐,八隻手忙得不可開交,直到踏上雪狐山的峰頂,那一刻,唉,真是豪氣干雲,強勁的北風與大雪更讓英雄們傲視人間。四人相視而笑,還小聲地擊掌,決定各自先在高山市集買齊裝備和食物,因為步出黑森林後有更陰狠的暗黑破壞神在等著。

曉威看了一眼手錶,靠!七點半了,阿嬤已經吃飽了吧,可能開始打盹,坐在沙發上一邊等著曉威和媽媽,也許在廚房洗碗,她從不用沙拉脫,就像洗澡時從不抹肥皂一樣,因為二十年前醫生曾告訴她:不用肥皂洗澡比較不容易皮膚癢。七點四十了,也許阿嬤正拿著遙控器亂轉,摔角頻道一直是她的最愛,但最近迷上了Discovery的動物大觀,可是她記得Discovery是十七台嗎?也許早躺上床了,在半夢半醒間等候晚歸的家人;也許正在廚房亂煮綠豆湯或四神湯之類的,一大鍋,整整十人份,幻想著明天有哪個孫子、曉威的表弟妹或表兄姊會來作客,被媽媽指責時她就辯解:「免煩惱,曉威足愛呷耶」、「我煮我愛吃的不行喔」、「你給我放著,我明天要吃,一下子就呷了了」,要是惱羞成怒了,她就大叫:「對啦,我黑白煮,你攏靠自己大漢的」、「住這足沒自由,我還是來走!」

連坐對面的高偉清都發現曉威頻頻看錶,明明才七點多啊,該不會想落跑吧。

趁著上廁所空檔,曉威撥了通電話給媽媽,想知道她大概會幾點回去、自己還能不能繼續玩,他忘了牌桌上可是六親不認的,「自己想辦法啦,不然你先回家啊!」媽媽短而有力地結束談話,就像丟出四筒時的果決,當時莊家已經連三而且門清,最後媽媽成功地拉下莊家,而且是自摸。

她自己的媽媽她都不管了,我管那麼多幹嘛!

心一橫,曉威走回座位披上戰袍,和同伴再度踏上正義之路,黑森林裡藏匿著邪惡的狼人、蜥蜴人、鼠人和咕魯,暗夜裡,淒厲的嚎叫令人不寒而慄,忽遠忽近,曉威想到,其實可以教阿嬤玩電動,這些圖象化的東西,沒唸過書的人也看得懂,就這一閃神,蜥蜴人從背後甩尾突襲,突如其來強大的震撼引起天崩地裂,大批落石自山巔滾落,驚得大伙落荒而逃,這個打擊造成曉威的戰鬥值大幅滑落,鋼靴和腕甲都掉了。「褚曉威你專心一點好不好!」謝偉倫火大了,拔下耳機嚴厲警告:「我剛剛跟你打Pass你沒在看啊!」

離開戰略神網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為了快點回家,曉威告別同學,自己走了一段路去搭捷運。由於不是週末,台北街頭熱鬧得無力,而且心虛。這次他真的希望自己飛起來,至少是一顆加速奔馳的懸浮物。

他注意到,今天是一個有星星的夜晚,它們眨著眼,正俯視他的慌張。

☆ ☆ ☆ ☆

一走進家門,詭?氣氛立刻迎了上來。曉威拉開玻璃門,赫見地上躺著一片五花肉,瘦肉的部份被踩髒了,張著灰臉楞楞望著天花板。從酒櫃、茶几、走道一直到廚房,散落佈滿油污的磁盤碎片與五花肉。母親的背影在廚房閃現,張嘴罵人時,八字形的肩線微顫著。

阿嬤坐在日式房間的地板上,只露出兩隻蒼黃小腿,斑駁粗糙如古柱。她用手支著頭,乳房擠壓在胸部和大腿間的隘口,阿媽有時會碎碎唸著:「把奶仔割割掉好啊,呷這呢肥要死了,餵妳們四兄妹才變成這樣。」

「媽!我不是叫你不要借他,他上次跑到我辦公室跟我借三千塊,要死要活,說他兒子要註冊沒錢,說三天要還,結果,也是有去無回!」媽媽扯開嗓子連聲咆哮,鮮紅的血絲爬滿黃濁的眼框「他開計程車又不是沒賺錢,有錢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們家不好過先拿錢來還,我三個兄弟就是被你寵壞的,我給你的錢你又買豬肉,亂煮亂切,灶腳用得亂七八糟,你有沒有清過?」阿媽的臉色也很難看,媽媽卻洩洪似地又喊道「你錢拿去借他,沒錢了又來跟我討,我沒錢跟誰要!」

「褚曉威,你為什麼玩到現在才回來?」剛清完流理台,媽媽一轉頭看見曉威,惱得將油漉漉的炒菜鍋摔在洗碗槽。「妳在給我交女朋友對不對?我從來沒看過你在讀書!」

阿嬤用過的流理台會非常油膩,油膩的存在對她而言非常自然,她可以在切好豬肉醃好虱目魚後拿起菜刀、沾板或鍋鏟、碗盤繼續做事,雙手染指過的地方無一處不回以晶亮油漬,她不習慣用肥皂洗手,就像文字,連當裝飾品都不夠格。

「不然妳是唸煞了沒?」阿嬤開始反擊「我少年的時候已經做過頭啊,妳清一下會怎樣?」

「誰喜歡在下班回家後看到家裡給人煮得亂七八糟又不收,妳就不能下去吃碗滷肉飯,甘願整天這樣坐,呷飽睏、睏飽呷,掃一下地就要死要活!」啪一聲,媽媽竟將掃把畚斗摔向阿嬤房前的走道,曉威和阿嬤都愣住了,曉威發狂似衝向媽媽的臉「為什麼要丟東西?妳不是說以後不會再丟東西!」面對忤逆的兒,母親迎面就是一個耳光。

曉威立刻反擊,只是顫抖舉起的右手被媽媽接住了,兩人扭打在一起,媽媽緊緊揪住他的領子,曉威越想逃,陷入他手臂上的指甲越多,「好啊啦!」阿嬤的怒斥震開這對母子,曉威倉皇逃回房裡。

阿嬤緩慢移動臀部,全身往前趴,左手按住膝蓋,伸長了右手要去抓剛被畚斗撞飛了的柺杖,終於,屁股下了木板,再往前傾一些,搆著了,又兀自罵了起來:「不孝女,連你老母的柺啊也敢撞,等天氣涼一點要來走了,免給你們管東管西,煮個飯就罵罵叫。」

年輕時候,她用這雙手在河邊幫人家洗衣褲,媽媽總是蹲在旁邊幫忙,當時洗一件才兩角,一天也只能賺三十塊,卻要養三個孩子,小舅舅出生後,阿嬤的乳房更垂了。後來她們做起賣豆漿的營生,媽媽站在旁邊炸油條,也被油條炸,兩個女人積攢起眼淚與汗水,和命運搏鬥,讓我的舅舅們可以在窮苦人家中過著少爺生活。歲月現形,在阿嬤彎彎的背、垂垂的乳房、臃腫的肚子,在灰白乾澀的髮。

曉威房裡忽然傳來粗啞的哀嚎,伴隨一陣一陣抽噎,好像被人冤枉了好久,要把所有委屈都倒出來。直到手臂接近腋下的地方出現刺痛感,他才止住哭泣去察看,是一道大約七公分的傷口,末端還有鮮血嬌豔欲滴。媽媽的指甲是有表情的,正齜牙裂嘴笑著。

☆ ☆ ☆ ☆

和媽的冷戰進入第七天,第一次,怨恨的保鮮期這麼長。

這天,曉威早早回到家,要阻止阿媽入侵廚房。一推開門,卻是一種不尋常的安靜在守候,只有一抹斜陽,以輕功躍蹬窄巷,在反覆間射入紗窗映在乾爽的流理台上,環顧這狹長的廚房,他突然厭惡起冰冷蒼白的磁磚,連不鏽鋼廚具也鐵著一張冷默表情。阿嬤不在家耶,來做一些媽愛吃的菜,趁著家裡正清幽。

六點半左右,空心菜炒牛肉、海帶珍菇湯、紅燒鮭魚,已經在餐桌上乖乖等著母親校閱,稱許或指責。但這次連招呼都沒打,匆忙回家的母親匆忙換上鮮艷俏麗的外出服,拿起錢包又要出門,臨走前才想到,阿媽這時候怎會不在家?便又穿著涼鞋踩回客廳,快步逼到阿媽的房門口,推開半掩房門。

昏暗中只見榻榻米上被子疊得還算整齊,冬、夏兩季的衣服褲子還是糾纏不清地散在角落,正露丸、五分珠、酸痛藥膏和一堆不知名的藥片藥罐也仍乖巧地與阿媽摺好隨時能帶出門的幾疊衛生紙蹲在一旁,中間躺著幾顆面色發黃的各式鈕扣。一成不變,二坪大的空間飄浮著那種老人身上才有的、夾雜尿騷的霉酸。

像冰箱裡存放多年的罐頭突然被打開,吸飽各類菜肉味的微腥混雜腸肚內陳年食渣的發酵,老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兩手搭在門邊,媽似有若無地思索著。

曉威覷著她的背影和衣著,「阿嬤去那裡了?」在她轉身時又迅速一派輕鬆地吃著飯。

「不知道。」然後,目送細瘦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外。

就著電視,曉威一口一口吃掉自己的愛心。

他和媽媽竟也在這爭吵、冷戰、和解的循環模式裡生活這麼長一段時間,阿嬤搬來後,也會和阿嬤吵架,尤其是她亂買亂煮亂吃,或者一個人跑去某個診所看醫生,拿了一大包藥也沒認真在吃;有時候是一個人坐車到萬華去燙頭髮,去了老半天也不打個電話交代。

這電視機在演些什麼東西啊?

草草敷衍掉一餐,曉威忽然覺得無聊,撐著肚子仰頭靠向沙發椅,想哭,手臂外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連打電動也沒勁,他突然想讀書。可是乾癟的書包裡只有今天放學時不小心放進去的英文習作,國文課本沒帶回來,只好翻出國文考卷來寫罰寫,老師說四十分以下抄十遍,靠!寫死!

還好有周杰倫的陪伴。終於寫完注音國字這一大題,像個憂國憂民的學者,曉威長吁一聲,用力甩甩疲軟的右手,又站起身扭動肩牓,想像自己在耍雙節棍,對著鏡子從右前方甩到右後,左手自身後順勢接過,然後前後左右來回舞動,嘴裡喃喃唸著:

一個馬步向前 一記左鉤拳 右鉤拳

一句惹毛我的人有危險 一再重演

一根我不抽的菸 一放好多年 它一直在身邊

幹什麼(客) 幹什麼(客) 我打開任督二脈

幹什麼(客) 幹什麼(客) 東亞病夫的招牌

幹什麼(客) 幹什麼(客) 已被我一腳踢開

快使用雙截棍 哼哼哈兮

快使用雙截棍 哼哼哈兮

習武之人切記 仁者無敵

是誰在練太極 風生水起

突然一聲喀擦,家裡鐵門開了,靠!曉威關掉音響衝回書桌繼續他的第二大題,一聽腳步聲便知是老媽,那就奇怪了,阿嬤呢?

一邊寫著「世說新語的作者是劉義慶及門下賓客、劉義慶及門下賓客、劉義慶及門下賓客、劉義慶及門下賓客」一邊清楚聽到老媽在電話裡說到:「媽媽有沒有去你那裡?」、「她這兩天有打給妳嗎?」、「不知道,我下午回來就沒看到人。到現在,九點多,要報警嗎?」

然後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要開始寫「關於〈絕妙好辭〉一文中何者敘述為錯?」時,曉威望了一下床邊的窗戶,好像有人,他用力想看清楚,但黑色的紗窗外只有衣服隨著晚風輕晃,沒有人,他掉轉頭來又繼續寫著,但是一直覺得有人,應該有人在看他用功。

十多分鐘後,曉威終於放棄窺探窗外那個人,倒想衝出去叫老媽報警。媽媽的身影卻突然出現在紗窗外,可能是來洗衣間取掃把或拖把,他趕忙低下頭握緊筆桿,繼續「關於〈絕妙好辭〉一文中何者敘述為錯?(B)表現出楊脩的謙沖和牧(B)表現出楊脩的謙沖和牧(B)表現出楊脩的謙沖和牧(B)表現出楊脩的謙沖和牧。」

媽媽一下子就走開了。

☆ ☆ ☆ ☆

曉威含住眼淚,直到累倒在書桌上。

他在教阿嬤打電動時發現阿嬤異常聰明,沒多久就搞懂新手試煉的任務並記下發射武器的快速鍵,他自己是王族裡的「彩虹王子」,阿嬤的角色則是一個妖精,有一頭飄逸長髮和一對大大的精靈耳,金紅色緊身短夾克搭配小短裙,非常可愛,她的裝備是一只短弓和一百隻箭,外加一張迷幻森林的地圖,曉威還幫阿嬤取了一個「咪咪小花嬤」的代號,覺得這個暱稱真是有創意到不行,他們先前往歌唱之島和蘿芭對話,然後出發尋找地下洞穴,在洞穴中遭遇大魔王「受封印的思克巴女皇」,兩人合力打倒魔王後取得道具「黑鑰匙」,準備回村莊和蘿芭換取試煉的證物「歌唱之島項鍊」,曉威不停地用台語說明下一步行動,小花嬤也表現出難得的耐心,很快就和曉威一起晉級了。

在出發尋找黑騎士搜索隊時,小花嬤說她肚子餓了,要煮麻油雞,就從背包裡翻出鍋子和瓦斯爐、薑和一堆剁好的雞肉塊,曉威嚇得求她再忍一忍,這香味會引來黑騎士和鬼靈,到時候會被群魔包圍,可是咪咪小花嬤什麼都聽不下進去,就是要煮!曉威搶過她的鍋子,小花嬤憤怒地叫著:「不孝子!」然後又翻出一個較小的鍋子,曉威只好動手搶雞肉,兩人在森林裡扭打起來,小花嬤嘴裡不停咒罵著:「不孝子!不孝子!你敢搶阿嬤的東西,我煮我的你麥呷,我要來走啊!」

小花嬤一腳跨出螢幕,動作俐落輕盈,但這條腿馬上變成斑駁粗糙的胖肉柱,軀體要出來時有點勉強,出來的部分一吋吋急速變大,簡直是個身體巨大頭肩嬌小的滑稽怪物,她的身體要彎曲成一個很大的倒S,最後另一腳也跨了出來,整個人推擠出螢幕後就失去法力了,蹣跚地頂著柺仗,再右腳拉扯左腳似的,沉緩舉步、移位。留下彩虹王子在黑森林裡大喊阿嬤、阿嬤,曉威只見他在透明牆內張大嘴、瞪大眼,卻沒聽到任何聲音。

突然驚醒,心臟強烈撞擊左胸,從腰背到額頭已生出一大片汗珠,難受的恐懼叫人要立刻逃離現場。迫切站起時卻發現整隻右腳都痲痺了,曉威低低叫了聲「媽」後就哭了起來。

媽媽聽到了哭聲,也可能只是剛好出來上廁所,與拖著右腳跳出房間的曉威碰上,望著他哭喪的臉無力地說:「阿嬤不見了。」一時間還不知道怎麼反應,曉威注意到老媽的眼睛佈滿血絲,周圍青青腫腫的,「沒去舅舅那,我已經報警了。」

☆ ☆ ☆ ☆

阿嬤可能還在房裡,也許躲在牆壁裡,因為偷煮了一大鍋滷豬腳。

曉威從油漆店問到刷油漆的訣竅和調色的方法,仔細考慮後買了紅、黃、藍、白、綠、黑六個顏色,離開店家時依稀聽到老闆娘對著老闆感嘆:可憐的嬰仔,這樣年輕就要出來做工……

週五狠心翹了課,趁著午休溜出校門才發現,天氣又比早上出門時冷了些,不知道阿嬤出門時穿得夠不夠暖?

他先把衣褲和雜物都整理到櫃子裡,牆上的日曆取了下來。曉威向樓下大哥哥借來木梯,發了瘋似的拿著油漆桶把房間其中一面刷成彩虹牆,從左下往右上,過了山頭再往右下,為了線條流暢,他幾乎要不停地移動木梯、彎腰或傾斜,紅、橙、黃、綠、藍、靛、紫,其他牆面則畫了小城堡和太陽,週邊塗了一大片黑森林,還畫了門讓阿嬤可以進出,而且是半開著的,只要輕推門把就能回家。這才察覺自己的手臂已僵硬至無法再用力,不知被什麼觸動了,畫好門把時突然一陣心酸,就坐在梯子上扁嘴哭了起來,眉頭、眼睛、鼻子都往眉心靠攏,鼻樑上深深的好幾條紋路,早知道就不要對阿嬤這麼兇了……

傍晚,媽進門了,右手還緊攏著外套的領角,曉威站進自己的房間,不敢接觸她的眼神。

媽逕自踱向廚房,身後彷彿拖了一條又長又厚的裙擺,拖拉著疲憊,沿路流失活力。行過阿嬤房間時突然頓住了,在身後偷窺的曉威知道大事不妙了。好像被人叫住,她微偏過頭檢視,但榻榻米上沒有動靜,虛空如阿嬤未曾搬入,可能是失望吧,媽的右肩又低了些,高低肩的情況越來越嚴重。隨著扭頸角度加大,她被眼前詭譎猙獰的牆面嚇住,趕緊探頭進去左右張望,唯一沒被玷污清白的只剩天花板,震驚之餘立刻想到這些塗鴨必是小兒所為,絕非神來之筆,下意識地望向躲在身後的小賊。

然後頹喪地坐下了,將背靠上房門,已無餘力做太激烈的情緒反應。曉威以為媽會罵他發瘋了,書不好好唸,盡搞些五四三的東西。媽只是對著他苦笑,閉上眼搖搖頭,然後,淚水給搖了下來,還緊抿著嘴不敢太放肆,曉威猶豫著該說什麼安慰或道歉的話,可是來不及,來不及接住媽媽潰堤的難過了,他上前看望仰頭嚎啕的她,怯怯蹲在膝前環抱著消瘦的肩頭,邊說著:「不要哭,媽媽不要哭。」

☆ ☆ ☆ ☆

媽從阿嬤的雜物櫃裡翻出一本就電話簿,那豆大的歪斜數字和簡易人名令人發笑。字跡清楚的都一一打去詢問,接電話的人有些壓根不知誰是邱維妹,還好一講到胖阿嬤就遠近皆曉,大家都很擔憂阿嬤的下落,尤其是早年幫忙賣豆漿的婆婆們,還有以前幫傭過的雇主,但沒人看見她,其他字跡模糊、因年代久遠而掉墨的電話號碼就更派不上用場了。

後來家族裡開了個小型的會議,曉威提到上次阿嬤又便血了,會不會在前往大醫院的路上出了事,也有可能去什麼九華山了,表姊說她常聽阿嬤嚮往那兒的環境清幽、山上空氣好,而且有個師父說她有佛緣,叫她停止吃肉,菩薩要來渡她;舅媽認為她只是回內壢老家了,過幾天就會出現。

一反常態地,媽媽大部份的時間都沉默著,夕陽餘暉將她的身影凝成一片金燦燦的光暈,但背對光線的臉孔卻黯淡,她不停用手搓揉著額頭和太陽穴。她的三個兄弟在不同時間站起身活動筋骨,卻不約而同的都步向阿嬤的房間,都用兩隻手撐著門框傾身向內,昏暗中,榻榻米上的被子疊得還算整齊,冬、夏兩季的衣服褲子還是糾纏不清地散在角落,正露丸、五分珠、酸痛藥膏和一堆不知名的藥片藥罐也仍乖巧地與阿嬤摺好隨時能帶出門的衛生紙蹲在一旁,中間躺著幾顆面色發黃的各式鈕扣。二坪大的空間飄浮著那種老人身上才有的霉味。

然後斜倚門邊,從襯衫或口袋掏出長壽和打火機,喀喳一聲點燃,皺起眉快吸一口,再徐徐舒吐,憂鬱地望著一室煙塵。

彷彿看久了聞久了阿嬤就會出現,好好地側躺在那打呼,兩朵布袋奶擠在一塊,在午後,變換著音階高低不一、音量音長起伏不定的鼾聲,直到楊麗花歌仔戲播放前。

討論會後來陷入一片焦灼,隨著所有的假設一一被推翻,曉威想哭的感覺更強烈,可是明明沒人在哭,他試圖在眾人未發現前調整已扭曲的五官,可是越整越怪,眼睛裡就是有兩泡鼓漲欲爆的水球,因此更努力撐大眼容量,一直到轉移注意力,鼻腔內塞滿到無法呼吸的酸楚才漸漸退去。

窗簾靜靜垂下,只在窗沿潛入一絲光線。電腦桌上空洞的瞳孔,深廣墨黑的宇宙,有銀河在裡頭翻滾,瞬間迸成銀白火花。彩虹王子跨進夢境,如果,被阿嬤夢見。

天涼了,阿嬤要穿衣服喔,麥一直睏一直睏,要起來動一動。

NO.722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649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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