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8/12/29

第24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佳作:帶我ㄧ起走

◎文�許展寧(日文三)圖�凌綺

他低下頭來,看見一顆汗滴從睫毛滑落,瞬間消失在腳下墨綠色的草叢裡,稍嫌過長的髮稻草似的隨意紮一束在腦後,背上背著一個泛黃的背包,腰上鬆垮的綁著格子外套,除此之後什麼也沒有。

他已經不知道在這裡打轉多久了。

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他只不過是在一個悶熱而潮濕的夜晚驚醒,汗水濕透了他的上衣,窗外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他油膩膩的瀏海黏住額頭,視線乍時變得狹隘起來,眼前晃動著模糊的影子,他無助的看著眼前熟悉的屋子與家具,什麼都開始變得不真實起來,包括他自己。

於是幾乎是逃命似的,他決定他要離開這裡。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行走在一片泥濘的草原之中,與他腰齊高的草搖晃著,往後望去,長長的一條泥行的痕跡,身後的腳印一個一個的再清楚不過。

他往四周望去,除了草還是草,一片眩目的綠,幾乎緊連著天邊一樣,整個世界都好像被綠色的草包圍,然後他抬頭看了一下刺目的陽光,熱辣辣的照在他身上,好像是傾盡全力燃燒著他一樣,他的汗大滴大滴的流下來,滴落下巴形成一汪水滴落,黏膩的滑動著,他臉冒汗的往前走去,背包濕黏的靠在他的背上,他開始詛咒這個讓他更加冒火發汗的累贅物。

於是他開始想起他有過一個可以拖拉的行李箱,有滾輪的,大大的紅色的,挺堅固,他此刻忽然強烈懷念起它來。

他回憶起他找尋背包的過程,他匆匆在一堆雜物中尋找,他的東西一向都是胡亂散落的,打開房間最後面的那個久未開啟的壁櫥,在暗黑的壁櫥裡東翻西找,胡亂摸出他身上這個累贅似的背包,那時他還很得意呢,他現在因那時的愚蠢而後悔不已,拼了命想在腦袋中想著那個行李箱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而此時他才猛然想起那個有滾輪的行李箱早在她離去的時候一起被拿走了,那是她帶走屬於他唯一的東西,裡面塞滿了她零零落落所有的私人物件,跟著她悄然離去。

那麼現在姑且稱她為A,其實這個符號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絲毫意義,只是為了能夠閱讀方便,因為光是一個字母A並不足以說明在他心中的她。

A有著棕色像玻璃珠一樣的漂亮的眼睛,像隻小狗似的,對他來說A的一切都是那麼新鮮帶著甜蜜氣味,極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但讓他難以理解的是A有著輕微的潔癖,總是跟在他身後默默的收拾一切東西保持乾淨,並神經質的要求把所有移動過的東西歸位,就連做愛的時候也要求將保險套的盒子放回原處才肯躺下繼續,他總被A堅持的這一點弄得什麼都消下去了,而每當結束後他看著A光著身子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殘餘的衛生紙丟進垃圾桶時,總感到一種無端的煩躁跟焦慮,從下體蔓延開來。於是他轉過身去

不願看A。

而除此外他們還是極為美好的,但美好的東西總是會在無意識之中慢慢消退,留下來的只有那些難以理解的地方。

A離開的時候一句話一個徵兆也沒有,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很柔和,早餐是他慣吃的三明治跟奶茶,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真實,跟平常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同,就是一個日曆上稀鬆平常的日子,他出門之前跟A說了再見,A的頭髮隨意披散在肩上正捧著一杯咖啡在喝,嘴角有一絲咖啡漬,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就是這裡讓他感到不對勁吧,A不該有那絲汙漬的,但A依然坐在餐桌前轉頭向他微笑,桌上插在瓶裡的鮮花盛開著,然後他關上門離去。

接著幾乎可以想像他打開家門時那驚咋的表情,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被淨空,所有關於A的,屬於A的,A一切的一切全都沒留下,就連垃圾筒裡的A製造的垃圾也全部被細心挑出帶走,乾乾淨淨簡直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他簡直無法相信A居然可以在一天之間帶走所有私人物品,包括A跟他在一起時買的巨大烤箱,那烤箱不是A一個人可以搬得走的,他幾乎要懷疑A是否真實的存在過,彷若是個幻覺,就如同這次出走一樣,他總在夜晚看著那個垃圾桶哀傷的如此想著。

他知道他無端遺失的除了A之外只有那個她擅自帶走的行李箱,但遺失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東西,包括A離去的原因將永遠遺失。

他抬起頭,驚訝的看見原本一直在頭頂上的太陽已經飛快落到後頭去了,四周的顏色快速褪下,像剝下一層色彩斑斕的玻璃紙一樣,他開始有些著急,快速的奔跑起來,然而前方除了草原還是草原,那樣的一片綠在幽暗的光之中變成一片青紫,在他腳底閃爍著。

他越跑越快,卻發現自己漸漸進入一片沼澤,黏稠發光的一大片冒著泡沫,那充滿草地濕氣的腐臭味輕易的攫住他的雙腳,簡直難以脫身,他忽然覺得那種氣味如此熟悉,自從失去A後他的屋子都充斥著這股氣味,像是東西發霉後放置幾日而腐敗酸臭萎縮的味道。

而他寧可相信打從心底腐臭的是他自己。

等他終於把腳從沼澤裡拔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喘一口氣坐下來,兩隻腳黏糊糊的發著惡臭,搞不清楚是他自己發著臭還是因為沼澤的關係,他把背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叮叮咚咚的一大堆,然後在裡面翻找起可以把他的腳弄乾的東西,總有個毛巾什麼的吧,他嘀咕的在嘴裡唸著,沒有想到他那看起來乾扁的背包裡居然也藏了這麼多細碎的東西,他一樣一樣慢慢撿起來細看,無奈視線實在糢糊的很,他只能像瞎了眼一樣兩隻手在地上胡亂碰觸,隨意摸索著。

然後他摸到那樣東西,像觸電一樣的震了一下彈跳起來,他只消輕輕觸碰一下就可以知道那樣東西是什麼,即使在黑暗裡或任何地方,不用看他也可以輕易在腦海裡勾勒出那永遠忘不掉的形狀。

那是一隻粉紅色的女鞋,她的鞋子。

然後在這裡稱她為B,在A離去後不久,B就悄悄進駐這裡,幾乎是強勢的全盤入侵,快得讓他分不清是從何時開始的,A原本在這間屋子裡的氣味就十分淡薄,而B來之後幾乎全部被霸道的佔領了,讓他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感傷。

B就像那隻粉紅色的鞋一樣夢幻,從頭到腳都像有著粉色系的泡泡一樣飄浮著,B在他面前總像小孩子一般任性耍脾氣,不高興的時候會摔東西亂罵人洩憤,開心了就整個人賴在他身上不走,B愛跳舞,總喜歡胡鬧的抓住他從客廳舞到廚房,搞得滿屋子都是青春的氣息,鼓漲漲的快跳出胸腔一樣。

然而不管什麼時候他總耐性的哄著B,哄到他自己都沒感覺在講些什麼,他有時看著熟睡中B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真像是個爸爸在照顧女孩似的,然後無奈的在夜裡嘆一口氣。

於是他想或許他並不愛B。

他開始想像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B,這或許是他們之間必要的結局,然而他離開B的日子卻在可預料的情況下不知不覺提早到來。

夜裡一場再尋常不過的爭吵過後,她從床上跳起來奪門而出,什麼東西都沒帶,這種常常上演的戲碼讓他已經懶得去阻止,就任由B手上抓著鞋子赤著腳離開,他轉過身去蒙頭大睡,累了。

然後B再也沒有回來。

他沒有想過最後一次看見B是在這樣的場景下,什麼東西都好像被扭曲了,他幾乎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去面對這種狀況,但B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安穩甜笑,然後被推進太平間去。

B光溜溜的腳丫子變成一團血肉模糊,鞋子再也穿不上去了。

他下意識的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個車禍場景,B急吼吼的跑出家門消失在夜色中,然後聽見急促的煞車聲與慘叫,在深夜裡的一場小插曲,他看著放在白淨被單上的一雙粉紅色女鞋,那是散落在現場的,他伸手撫摸,看見B走得太快太急太生氣,手裡抱著這雙鞋還來不及穿上,就隨著噴散的鮮血飛舞出去,畫了好大一個圓掉落在地,乾透的血跡襯在粉紅色的鞋面上,看起來倒像是一種花紋,好像本來就應該在那裡似的。

忽然他意識到B還放在家裡的所有東西都變成了遺物,這讓他幾乎難以接受,B沒有帶走任何一樣東西,所有的一切都好好的安放在原來的位置,他晚上醒來,總是模糊的看見B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嘻笑著,跳起舞來。

他想,或許他其實是極愛B的,只是已經發現得太晚了。

於是他把那雙鞋帶了回家,放在鞋架上,跟B其他的鞋一起。

他脫下他濕透發著臭味的鞋襪,穿上那雙粉紅色女鞋,他有些意外居然穿得下去,粗壯的大腿配著粉紅色的鞋看起來有些可笑,但又有什麼人看見呢?

遠方出現一座森林,就在那一堆住宅區跟建築物中間,黑壓壓的一片枝枒恣意伸展,像是張開嘴的巨獸,靜默著,他幾乎是沒有猶豫走了進去,背包跟鞋襪及其他的東西都丟在原地,沼澤咕嚕嚕迫不及待似的蔓延開來,他回頭望了一眼,剛好看見背包陷進沼澤裡最後的一幕,咕嚕咕嚕。

於是他往前走去。

四周有人在窺伺著他,他想著,說不清楚是些什麼東西,但他感受到那些莫名的視線,整個森林在震動似的發出嗡嗡的聲響,有如成千上萬個眼珠子鑽動漂浮在他身邊一樣,他盯著其中一隻眼睛看,然後忽然看見鄰居竊竊私語的眼睛。

鄰居的眼睛,那是在C到來的時候。

C把東西搬進他家的時候臉上掛著笑,眼神或許蘊藏了某些特殊而期盼的情感,但他已經無力分辨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東西,他看見對面的鐵門偷開了一條縫,一隻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混濁的向他望去,那是恣意而不客氣的,接著一整條走廊的門都開了,黑黑的縫不客氣的向他張開,他默默但堅決的用力關上了門,彷彿還可以看到那些不甘心而沒有得到滿足的眼睛,他想吐。

他其實已經忘記C來到他這的理由,叫他一想起來就頭痛,然而鄰居卻似乎比他還想知道,自從A跟B相繼離開之後他彷彿在這棟公寓成了八卦製造者,不時有流言悄悄擴散,尤其是在C搬進來之後,他總在窗邊不時看見細碎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往他這兒鑽去,彷彿想將牆壁穿一個洞好方便偷窺似的,他轉頭看向C,沉默的C一向不多話也很少有什麼疑問,就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符合他的需求,C像個沒事人一樣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抬起頭對他溫柔甜笑。

於是他拉上了窗帘。

C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現不對勁的,他已經記不太清楚了,而或許其實也不太重要,現在回想起來C的一切似乎都是那麼的不真實,他連C是長髮短髮都不太記得,簡直就像是飄浮在一場夢境一樣遊盪著,他或許已經無力記起任何一個人的事情,甚至記不起來C說過什麼值得紀念的話,他腦海中唯一記得關於C的印象,就是離去的C。

C離去時的狀況跟A和B都不大相同,是在他面前慢慢收拾東西的離去的,這也是第一次,他那麼清楚的目睹一個人離開他身邊。

C打開大大的皮箱,是她最初帶過來的那個皮箱,開始把東西一樣一樣的放入箱子裡,外頭下著細雨,濕黏的空氣膠著在他和C之間,C的動作僵硬發著抖,他甚至想不起來C的動作是不是一直都那麼僵硬,然而此刻卻真實無比,窗帘沒有拉上,所有的眼珠子都擠嚷著在窗戶邊看他們兩個,像演一場無聲電影一樣,不,應該說是舞台劇,因為已經沒辦法再NG了,他苦笑。

然後C就落淚了,他慌了起來,說來可笑但他從來沒有看過C哭泣,現在想來或許是因為他不夠了解C的關係,而那時他只是錯愕而做不出任何反應,不管什麼時候他總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

C哭得很急很快,眼淚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好像要把所有身體裡的水分都要流出來一樣噴湧著,眼淚不斷落在箱子裡,撲通撲通,C連眼淚都不願意留給他,他想。

到這裡他開始有些迷惑,不了解為什麼忽然他的生命中會無端跑出一個C來,或許連A跟B都是沒必要的,於是他開始想接下來到底又會跑出多少個DEFG,但如果要將生命中所有出現的人物都做代號,恐怕多少的排列組合都數不清。

C雖然哭著,但手卻沒停下來,一樣有節奏的慢慢收拾,她的動作一向俐落的驚人,然而這也是他現在才發現到的,C終於把東西全部收好碰的一聲關上皮箱,站起身來繼續默默流著淚,C一向是極為安靜的,而這時卻顯得過於安靜了,他期待著C或許會大哭大鬧,會把對他的怨氣一股腦吐出,甚至狠狠打他一巴掌,總該會有些什麼動作吧,但C臉上卻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不斷流出的眼淚變成長長兩道水漬閃著亮光,然後慢慢轉身。

他想,他或許該說些什麼,這一次總該做些什麼。

「帶我一起走。」

C望著他,似乎有些驚訝,幾乎可以想像那種遲疑與不解,如同電影畫面慢動作播放一樣僵持個幾秒,但C隨後仍然不發一語的離去,輕輕的關上了大門,喀喀喀,走廊上踩著空洞的回音。

都離開了,他頹然的躺回床上,四週一片漆黑像電影散場,所有的眼珠子好像都睡去了。

帶我一起走。

他想,這句話或許是他想跟不告而別的A,倉卒離去的B說的。

C知道這句話並不是他想跟她說的。

是啊,他想跟C說的其實是,不要走吧,留下來,就這樣留下來,不要再留他一個人了。

於是他想著總有一天該離開,離開充滿A味道的屋子,離開有著B的東西

的房間,離開C的眼淚。

然後他站在此刻這個森林裡,開始往前跑去。

他跑得很急很快,像急著要離開這裡一樣,幾乎是要噎到一樣急吼吼跑著,他的眼睛,那總是一直空茫而無神的眼睛,沒有焦距呢,不知是A是B還是C那麼形容過他的眼睛,眨巴眨巴著流不出眼淚,只是發癢,紅腫疼痛著。

他好像沒有流過什麼眼淚,不管是哪一個人離開的時候,他都只是眨一眨著眼睛望著,趴搭趴搭,什麼也流不出來,就像他早已被堵塞住的喉嚨一樣,只會發出空洞般的難聽回聲。

森林裡全部的眼珠子轉動,嘩啦一聲飛撲而去跟在他身後,形成一場壯大而華麗的景象,而他只是往前跑著,前面發著微微的亮光,他的眼睛過於乾澀讓他什麼也看不清楚,他索性閉上眼睛然後奮力往前一撲,一股草地的清香迎面過來,他的眼前一綠,然後好像很安心似的趴倒下去。

等他爬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流水,水,很多很多的水,森林已經在他很遠很遠的身後了,他的手臂上冒著細小的水珠,然後慢慢變多成為極強的水柱流下來,他原先以為是汗還是些什麼東西,但他開始發現他全身都在流水,從毛細孔鼓動著泊泊流出,他像是快要淹死一樣大口的喘著氣,必須要用手掩著鼻子才能夠呼吸,但很快發現手上流出的水又迅速流進鼻孔裡了,臉上腳上全都是滿滿的水,像是被刺了好幾的洞的排水管一樣,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氣味,只是不停的流出來,無法抑止的流出來,他顫抖著用手指比到唇上舔了一口,淡淡的味道,是鹹的。

他搖晃的站起來想要繼續向前走,然後發現他的腳在溶化,從鞋子裡溢出來的水冒著泡泡不斷湧出,他的手指頭也一根一根的開始順著水流融化掉落,像雪融一樣,安靜無聲的一場儀式,慢慢滴落草地形成一個個水印消失不見。

帶我一起走,然後他說,用微弱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著。

D在一個大洪水般飄搖的夢中驚醒,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呼吸,然後發現自己全身濕淋淋像是剛被打撈上岸一般,躺的正下方那塊草地上有一個濕透了的印子,像蟬褪下舊殼一樣的遺留在那裡,D疑惑的摸摸那一塊印子嗅著,有著充滿草地溼氣般腐敗的氣味,鹹鹹苦苦的,像眼淚。

然後D微笑起來,他從來沒有這麼輕快過,好像所有沉重的東西都消失了一樣,D甩甩濡濕的手臂站起身來跳躍,然後赤著腳跳舞離去。

D身後的草地有一個濕透了的印子,像是蟬褪下舊殼一樣的遺留在那裡,濕潤著,好像在流淚。

NO.738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003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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