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9/04/27

大觀園

◎文�蒙芙圖�謝慶萱

陽光在我單人雅房的窗戶上閃閃發亮,透過深藍色的窗簾,白麟麟的光點,像在大海裡。我興奮且謹慎地佈置我的新房,就像我忙著張羅新生活,我的大學生活。

從開學的第一天起,我總是被淡水強勁的風,吹得到處跑。在社團裡,我認識了一個台北人,婷。她頭髮的顏色很淺,是電視裡頭經常看到的那種,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她也是個明星。婷總說黑色太沉重了,另外,短短捲捲的樣子很時髦。婷就住在大台北裡,每天通勤。我第一次坐捷運就是她帶我去的,我們的目的地就是西門町。

捷運站蓋得很漂亮,像座廟,連屋頂都像。但是裡邊可不是這樣的。在它的外邊有給人畫畫的街頭藝術家,我一直以為那是外國街道上才有的,還有一些表演的人,有的跳舞,有的默默地彈著電子琴,我看著他們,聽著他們,想著,這就是台北。然,後來我才發覺,我錯了。這只是極少數的一群像幽靈般的人。

捷運列車像廟裡牆壁上、柱子上所雕刻的龍一樣。從沒聽過龍的聲音,但我總是想像那一定是很撼人的。果然,吼吼。風馳雷電,騰雲駕霧似的一下子便停在我的面前。我的長黑髮,在空中狂亂地飛舞一曲,像是特地為了迎接牠的到來。幾乎帶著朝聖的心情走進列車裡去。

啪。開始動了。老天,就像在天上奔馳一樣,而我就坐在牠的腹裡,透過薄薄的膜,我不理會逐漸僵直的雙眼,酸疼的感覺叫人幾乎快掉下淚來,我仍貪婪地看著,想像這就是自己飛上天的感覺。我終於親眼看見了,這個我想念了快五分之一個世紀的地方。

一時來至『省親別墅』的牌坊底下,劉姥姥道:「噯呀,這裡還有個大廟呢。」說著,便爬下磕頭。眾人笑彎了腰。劉姥姥道:「笑什麼?這牌樓上自我都認得。我們那裡這樣廟宇最多,都是這樣的牌坊,那字就是廟的名字。」眾人笑道:「妳認得這是什麼廟?」劉姥姥便?頭指那字道:「這不是『玉皇寶殿』四字?」

逛街。街上的人總是疾疾走著,穿著很時尚的衣服,婷說,時髦這個詞,早已經過時了。聽起來有點捲捲,毛茸茸的感覺,她不喜歡。

這裡是個音樂城。一間間的服飾店,像一塊塊的方格,每個方格有它們自己的音樂,有周杰倫的,孫燕姿的,也有東洋的,西洋的,熱的,冷的,快的,慢的,女的,男的。轟!歡迎來到音樂城。人們的臉上堆疊著滿滿的笑臉,輕盈的腳步像在跳舞。哇!好卡哇伊的衣服喔!我一直想買個LV的包包。今晚約些妹去唱歌吧!前面有蔡依林的簽唱會耶!那邊有個怪叔叔耶!

這裡真是一個像天堂的地方。大家都笑著,吃著 ,聊著,瘋狂地購物著!

好像只要進到這塊地方的人,都會突然變得開心,連剛在路程中假寐的婷,也不例外。快來,這裡的「蚵仔麵線」超有名的喔!她的眼睛,閃閃發著晶亮的光芒,好似把這個城市裡最耀眼的五光十色,都融進了她的眼裡。

即使我們倆正說著話,婷的眼睛卻總是緊緊地在每一間的服飾店搜尋著,像隻獸,用眼睛代替失靈的鼻子,在這個塞滿聲音,光線,香氣的地域裡,仔細做地毯式的掃描,唯恐放過任何一個值得消費的商品。

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我滿滿的荷包幾乎要在這裡全數撒盡。一件湖綠色短袖上衣,一件卡奇色七分褲,一個亮橘色的包包,最後一雙黑色高跟鞋。

我的荷包空了,腳酸了,手中的重量加重了,可是心卻奇異的覺得無比地滿足。婷說,這是她最快樂的時光了。來自哪裡呢?我問。婷一臉訝異地看著我,說不出話來。我問錯了嗎?我問。妳從不問自己這個問題嗎?婷杵在大路的正中央,人潮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而那些人總是笑著,談著。婷幾乎快被人群淹沒。我想伸手拉她一把,她卻好像是存在於另一個世界裡,一切變得好模糊,好像她就快要消失了,四周的人,除了我,沒有人發現,這一個人似乎就要憑空消失了。我無法控制我驚駭的情緒,急促地喊她的名字。

「婷!婷!」她又慢慢回來了,像個才剛剛被驚醒的嬰兒,表情愣愣的。我看著她,眼淚不自覺地留了下來。

劉姥姥便度過石來,順著石子甬路走去。轉了兩個彎子,只見有一扇門。於是進了房門,只見迎面一個女孩兒,滿面含笑,迎了出來。劉姥姥忙笑道:「姑娘們把我丟下了,要我碰頭碰到這裡來。」說了,只見那女孩兒不答應。劉姥姥便趕上來拉他的手,咕咚一聲,便撞到板壁上,把頭碰的生疼。細瞧了一瞧,原來是幅畫兒。劉姥姥自忖道:「原來畫兒有這樣活凸出來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去摸,卻是一色平的,點頭嘆了兩聲。

對彼此笑了笑,我們很快地便忘記了剛才那樣駭人的感覺。走吧!我們去為妳第一次來西門町留個紀念吧!婷對我拋了個媚眼,興喜沖沖地說。什麼?我痴痴傻傻地問,一點也沒法子預想那將會是什麼。

婷帶我到一間有很多機器的店,裡面鬧烘烘的,小小的地方擠了不少的人跟東西。我們選了一台粉紅色的,原來那是一台很大的照相機,它不只大,速度也是特別的快。我呆呆地照了好幾張,每一張幾乎都是瞪著兩隻眼睛,大大的,有點受到驚嚇的模樣。婷幾乎每一張的動作都很不一樣,有可愛的,嫵媚的,帥氣的……

我簡直沒辦法法停止我對這個城市的驚奇,在這個小小的盒裡,填裝了太多的可能和新奇。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想一股腦兒的把這裡的氣氛全吸收進我的體內,讓我也可以染上一些城市的味道,但這畢竟要等我回家鄉去才能給分辨出來。

拍完照後,我們便決定得先填些東西在肚子裡,否則歸途遙遙,只怕沒氣力回到婷家了。這裡的吃食,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就是一股氛圍,輕盈的,活力十足的。到這裡的人會變得特別愛說話,一種十足的熱鬧氣氛。

天又更黑了,人似乎也更多了,滿滿的人。

妳寂寞嗎?

我不知是誰說的?關於城市的寂寞。群居的獸呀。聚集在這裡,分享彼此的體溫,跟存在。這裡的寂寞是不存在的,但是圈與圈之間的冷漠,滿滿的,到處都是。一句話,只須一句話的功夫,圈與圈的距離會立刻消失,就像泡泡一樣。

即便如此,一句話的功夫仍是不存在的。

我們坐上了公車。當我仍努力掏著零錢時,婷拿她紅色布質的錢包,在刷卡機前晃了兩下,嗶嗶--

方才落座。我跟妳說喔,等一下妳會看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城樓,叫做北門,那是台北唯一有保留原貌的老城門,好像是西元1882年建成的,它面朝北方,就是是淡水河的入口,主要是為了防禦,軍事用途,因此在它的外面多加了方形的外廓,俗稱「甕門」。本來它的外圍有寫著「巖疆鎖鑰」的門額,不過現在沒放在這裡,它被保留在新公園(二二八和平公園)內。婷認真地為我講解著。

妳怎麼知道這麼多?我問。是父親跟我說的,他說這是台北城的故事,是我們共同的祖先,共同的故事。婷驕傲地說,臉上閃著歷史的光芒。

到了,到了,就是那一座!婷驚叫著,生怕我給錯過了這樣一個美麗的歷史痕跡。

我伸長了頸子,搜尋著窗外晃動的景象,終於,我看到了!一個像課本裡中國建築的朱紅色屋頂,這是我在外國的畫裡沒見過的顏色,北門的上半是朱紅色的,下半部則是深深淺淺磚頭的顏色,上半有三個洞,中間是圓的,兩旁是方的,下半部是一個拱門。我腦中幻想著以前有許許多多的人,從這裡-穿進走出的。偶抬頭一看,北門身後一條高高的橋,橫在那兒,一輛公車,緩緩行過,天色很暗,車內的燈很白、很亮,幾個沒座位的人,拉著頂上的拉環,慘白沒有生氣的臉孔,隨著車身的搖晃-晃動,像一個運載屍身的大車。

我張著大嘴,愣愣地看著,說不出話來。

今天我家人都不在,好險有妳來陪我。婷說,嘴角沾著甜甜的笑意。我也笑著回應她。公車上,人不算多,突然覺得,方才高密度的人群,擠在一起做著同樣的事情,彷彿已是幾年前的事情。

NO.749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990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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