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9/09/14

第二十五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組首獎:找死

五虎崗文學獎介紹:

為培育本校創作人才,「五虎崗文學獎」創辦至今已滿25屆。在五虎崗階梯旁豎立的五虎碑上,即載明其取義,摘錄如下:莘莘學子,自「克難坡」進入校園,經五育之薰沐,卒業之時,當如虎添翼,自「五虎崗」上展翅高飛。文學院主辦多年之全校性文藝創作,「五虎崗文學獎」即取義於此。

找死

文�侯貽馨(中文四)

1

夢的開場接續他的睡前儀式,他正忙著複習床上那個像地圖一樣攤開的女人,所有的交通簡約成一具粉紅而溼潤的吸塵器軟管,他整個人都被吸了進去,偏偏在衝上天堂的前一秒他猛然僵住,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蠍子。

「怎麼了?蠍?」女人的手貼著他的胸,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胸膛已化作分節的腹部,並且鍍上淡褐色的硬皮。

他想開口,才驚覺自己的嘴被移到腹面前腔的位置,正對著女人的心臟。

「你到底要不要動啊?」女人不耐煩地抱怨,促使他的視線往下墜,看見自己的生殖器官像吸管一樣插在女人的洩殖腔裡。洩殖腔聽起來完全是生物課本裡的名詞,他這才意識到女人也不再是女人;她正從下半身開始變形,從皮膚深處湧出淤血,接著硬化成殼,迅速包裝成一隻通體烏黑的母蠍子,瑣碎的足從硬殼邊緣擠出來,一隻隻凌空揮舞攪拌著動情的氣味。

母蠍子會在交配時把公蠍子吃掉,他的大腦拼命散發警訊,即便是在夢裡他依然擁有常識。他急著想要拔出生殖器官,要是再快一秒鐘他就可以脫逃,可惜他把那一秒鐘拿去尖叫了,當然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除了自己和身下那隻母蠍子窸窣的磨蹭,以及腦門上傳來津津有味的「咖滋」聲••••••他正被一口一口地拆吃入腹。

「啊──」

「沒事了,蠍,我在這裡。」幾隻鑲滿水鑽的手指駛向他的胸口,甲殼般堅硬的觸覺逼得他驚跳起來。

「我在幫你畫指甲,才畫到第三隻你就醒了。喏,你看,今天幫你畫的是蠍子糖口味。」

女人托起他的手展示給他看,右手上有三片指甲已經畫上黑色蠍子的圖樣,再刷上半透明的瑩紅色指甲油,像美國出產的蠍子糖濃縮版,曾經有人送過他這種耍噱頭的糖果,光是聽名字就難吃得不可思議,一隻毒物泡死在糖漿裡是為了表達什麼,甜蜜毒藥嗎?那倒挺適合用來形容他,大家都叫他蠍子,這個別名是某一任床伴替他取的,他向來明白自己有種邪惡的魔力,女人一中了他的毒就會對他死心塌地。

「剛剛差點在夢裡死掉。」他從床頭櫃上摸出香菸和打火機,女人膩在他懷裡替他點了火。

「你夢到什麼?」

「做愛做到一半兩個人都變成蠍子,跟人一樣大的蠍子喔,然後,然後妳把我的頭給嚼爛了。」

其實這個夢他做過無數次,只是女主角不同罷了。

女人噗嗤一聲笑得很媚,並接過他的菸吸了一口。 他從側面偷偷望著女人,他酷愛欣賞瓜子臉的女人抽菸,每一道精緻的下巴弧線都讓他想起了母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的輪廓漸漸稀釋成薄弱的V字形?小時候他的個子還不及家裡餐桌高,母親就經常對著他吞雲吐霧,他仰望著母親點菸時內歛的下巴,在垂胸長髮間若隱若現,這麼美的女人好像不應該是他的母親。究竟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居然連母親的名字都忘得一乾二淨?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女人把菸餵給他,他聳聳肩,突然感到沒趣,便把菸捻熄在床邊的空啤酒罐上。

「叫我巴黎就好了。」

「巴黎?」他翻身壓住她,笑得促狹,薄被滑落至腰際,「嗯,那是個好地方,我想入境。」

2

他已經很久沒有打掃了,住了二十年的房屋像顆腐壞的內臟,被生鏽的血管神經制伏在長巷盡頭,他總是嗅到一股沉甸甸的腥味,這讓他反覆憶起自己喘不過氣的童年。

「上班要遲到了,我得去找件衣服穿。」

曾經有個女人,天曉得是一個還是好幾個,她們輪番親吻他的鼻尖從床上溜下來,披著被他扯掉鈕扣的襯衫、拉壞縫線的T恤,開始在他家裡翻箱倒櫃,最後溜進了他母親的房間。

「別進去裡面!」

「這是你女朋友的房間嗎?我能不能開一下衣櫃?」

「幹!限妳三秒鐘之內給我滾出來!」他將手裡的空酒瓶砸出去,飛濺一地的玻璃碎片割傷了整間房子,滲血的頹敗、逸樂,這就是他存在的風格,再割幾次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女人嚇壞了,默不作聲地抓起外套離開。他再一次確定自己是一隻爬不出容器的蠍子,未知的恐懼黏膩襲來,就算把這棟房屋的鋼筋水泥全部摧毀也一樣,他只能困在糖漿裡逐漸凝固。他的人生似乎只剩下被人驚呼十秒鐘的價值,就像蠍子糖。

他一直覺得自己也在尋找什麼,他常常在家裡像遊魂一樣走來走去,一天至少要檢查床底兩次,把所有的抽屜都拉開過一遍,書報堆必須時時翻動,但他始終想不起自己要找什麼,也許是找死吧,死了最好,死了就不用找了。

房子是母親留下來的,她的所有物維持原樣擺放,化妝品也不知過期了多少年,瓶瓶罐罐裡已經養出了腐植質;衣櫃是鎖上的,他從沒想過要打開它,那具頂著天花板的直立式衣櫃僅剩下裝潢的功能,像口棺木封存了母親的衣物和一生。

就在他的身高剛好搆到門把的那一年,母親完全放心地把他丟在家裡,一出去就斷訊好幾天,甚至養成出門不帶鑰匙的習慣,每次回家總是醉醺醺地嚷著要他來開門。

「小安,開門!我是媽媽!嘻嘻••••••媽媽愛你喔。」

小小的他已經懂得該怎麼做,只要默默拉開門栓,讓門外那個麻糬一樣的女人「啪搭」一聲黏在他身上就行了,長大衣如貼紙般浮貼著母親纖瘦的身軀,他不禁替母親覺得冷。

「給我ㄧ杯酒我就跟你走嘛,我還要喝,我沒有醉啦••••••」

依照慣例,她跌進沙發,對著不存在的男客媚語嬌嗲,並且因為全身發熱而解開上衣,像隻渴水的魚不停吐著氣泡,似乎不趕快往嘴裡灌點酒就會死。

他跑去房裡抱出一疊毯子披在她身上,這個美麗的女人仍在叫囂,他不理她,逕自爬上高腳椅從櫥櫃裡找出成藥,倒了杯水回到客廳。母親已經踢掉高跟鞋歪歪扭扭地晃進房間去了,地板上一路都是濕淋淋的腳印,步步下陷的寂寞。

「媽?」

他順著腳印找到了母親的下一站,她把自己捲成胎兒,睡在敞開的衣櫃裡,散亂的衣物埋住她全身,看上去像是一座前衛的墳塚。沉潛在羊水般無憂的世界,這就是母親回家的唯一意義,徹底的不負責任,永遠和他隔著一層煙霧和無數酒嗝的距離,然而他卻是那樣深深愛著母親。

誰也不准碰那個衣櫃,因為母親睡了,他總是相信在歷經一場飽和的睡眠後,母親會宛如新生,踏出衣櫃時渾身散發清新的木頭香。

那年他九歲,職業是豢養母親。

3

不做愛時候他還是會去上課,他是數學系大三的學生,微積分教授特別喜歡他,每次和他閒聊總是笑得聲若洪鐘,甚至在研究室裡替他開闢了一個專門座位,歡迎他隨時過來走動。其實他只是想和教授混熟一點好拿分數而已。

第一次見到周庭庭就是在研究室,她提著排骨便當推門進來,喊了一聲「爸爸」。他和教授同時抬起頭,眼前的女孩清純甜美,潔白上衣、打摺的制服裙、單調的馬尾和釘滿別針的書包,一副隨時等著被蹂躪的樣子,他惡毒地想。

高中女生幾乎都是一個樣子,周庭庭當然也不例外,偏偏這女孩他越看越覺得面熟,多看幾眼之後莫名地心虛起來,也許她那張清清淡淡的臉孔與他枕邊的女人相似吧!可是想想又有點不合邏輯,他有嚴重的慾姊控,向來只喜歡比自己年長的女性,外型也多以濃妝艷抹為上選,像周庭庭這種只能牽小手數星星的等級通常是直接跳過。

有天教授問他:「蠍子,你不是在當家教嗎?要不要多收一個學生?我女兒問你能不能?她數學。」

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語氣裡涎著狩獵的慾望。「喔,沒問題。」

周庭庭和他約在咖啡廳見面,還是那副乾淨到令人窒息的學生氣質,數學課本、筆記、參考書樣樣備齊,他則是赤手空拳就上陣。他翻翻她的課本,發現她寧願畫一整頁的塗鴉也不肯認真算一道習題,就連他用風趣的口吻把象限當成四格漫畫來演出,她仍舊東張西望哈欠連連。上過幾次課以後他忍不住問:

「怎麼不約在家裡上課?咖啡廳人這麼多,妳都不專心,我還得花錢請妳喝卡布奇諾欸!」

她將咖啡上的鮮奶油鏟起來,小口小口地抿著,聲音也甜滋滋地融進鮮奶油裡去。「我ㄧ個人住,你要來嗎?老師。」

「怎麼會一個人住?」

「我唸藝術學校啊,在山上,自己租個房子比較方便。」

「喔,難怪沒人盯妳算數學,老師下次就去妳家突襲檢查!」

她似乎很滿意這樣的玩笑,毫不考慮地從包包裡翻出家裡的備份鑰匙塞到他手中。「好啊,你想來就來。」

他有些尷尬地把那支鑰匙合在掌心裡,努力想笑得輕鬆。「好啊!妳最好拿十張及格的考卷來贖妳的鑰匙!」

但是他從來沒有去過周庭庭的小房子,倒是周庭庭侵略過他家好幾次。

那天他一如往常在咖啡廳裡等她來上課,才踏進店門口沒多久,竟發現十幾坪大的店鋪裡就有兩個和他有過關係的女人,一個坐在角落一個在等洗手間,兩人都忙著講手機沒注意到他。他懷疑她們正在通話,數落他的始亂終棄、放蕩背德,他緊張起來,覺得腸胃好似一團黏土被搓圓捏扁,午餐吃的五更腸旺從胃裡臭到喉嚨,他連忙奔出咖啡廳,對著排水孔哇啦啦地吐了一地。

「老師,你還好嗎?」

周庭庭背著後背式的大包包朝他走來,高挑的身形因而顯得稚氣許多,她必須使用這種大容量的書包,才裝得下舞衣和舞鞋。

「哈沒事啦,我們進去上課,嘔──」

她一把拉住他就往大馬路上衝,他暈頭轉向地跟著她跑,抱著肚子猛發冷汗,一邊繼續狂嘔。她帶他去看了醫生,再陪他回家休息,多虧她的堅持,不然他絕對不會去醫院,他最討厭聽醫生教育他少抽煙少喝酒之類的屁話。

他拉了一整天的肚子,吃過藥便昏睡了七八個小時,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半夜了,非常飢餓,並且情緒紊亂。周庭庭伏在他床邊睡得很熟,後腦杓一束散亂的馬尾也忘記鬆開,他著迷地盯著她,忽然有種激昂的感動在他胃部充盈起來。

「庭庭,庭庭妳怎麼沒有回家?」

她被搖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回答:「我想照顧你啊。」

「欸,妳這個笨蛋怎麼一點警覺也沒有,妳不怕我把妳吃••••••」

話沒說完,周庭庭就探過去吻住了他,起初只是一個試探性的碰觸,很快就演變成非洲難民般的狼吞虎嚥。究竟是誰想把誰吃掉啊?一長串的亂碼如跑馬燈般在他腦中狂奔,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看見自己正在瘋狂挺進,而周庭庭勾住他的脖子不斷喊著「老師,我愛你」。他忘記告訴她,他所謂的愛情早就萎縮成進進出出的黑洞,或許他的愛本來就畸形了點,但那也沒什麼不好,還是有很多女人愛他,而且有點太多了。

然後他做了個夢,再熟悉不過的劇情,他變成一隻蠍子。但是這次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就在他等候周庭庭變成母蠍子把他啃食殆盡的當下,他似乎看見身下那張被汗水洗過更顯晶亮的臉龐,正用迷幻的聲音呢喃:「小安,媽媽愛你喔」。

關於母親離開的種種細節都糊成了爛泥,也許永遠不會再清晰。

他的身世俗不可耐,母親在風化場所打滾並且父不詳,他從來不懂母親為什麼要生下他,生了又不好好養,總是無視他的存在,聽不見他的渴望,在「母親」這張輪椅上徹底癱瘓。有時候他倒寧願母親是真正的殘障,最好殘得猛烈一點,連站都站不起來,這樣他就無從責怪母親的失職,更重要的是,她哪裡也去不了。

周庭庭不斷讓他聯想到母親,尤其當她在客廳裡練習單腳旋轉的時候。母親也是愛跳舞的,但多半跳些只能搭配靡靡之音的隨性舞步,這跟她的工作場合有關,也或許是母親本性淫蕩,跳起舞來特別風騷誘人。

不久後他在夜店認識了巴黎,那個纏人的女人當天就把東西搬進他家,從此他只好挑她上班的時候讓周庭庭來家裡,一開始他還費心藏好巴黎的衣物和女鞋

,但後來仍然露出馬腳;怪的是周庭庭竟也沒有多問,好像他屋子裡登錄另一個女人生活的事實壓根與她無關。他們就這樣在充斥第三者氣味的房間裡談著病態的戀愛,有幾次周庭庭甚至誤穿了巴黎的內褲離開。

「妳讓我想到我媽。」

「為什麼?我和她一樣漂亮嗎?」她閃著期待的眼睛問。

他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周庭庭氣惱地背過身去,雪白制服上滿是皺摺,那股淡雅的學生氣息也一併被壓傷。

「我小時候她就消失了,一群黑道份子闖進我家把她帶走,順便把我打了一頓。我醒來之後不知道怎麼辦,就跑去巷口的雜貨店找阿公阿嬤,哭著說要跟他們一起住,我還帶了我媽藏在櫥櫃裡的威士忌,想她的時候就喝一口,九歲那年我就是酒鬼了。」

「所以你再也沒有見過她?」

「嗯,可是很奇怪,妳出現的時候,我覺得好像再次見到了她,也說不上是哪裡像。」他將她扳回來,「欸,周庭庭,妳不要也給我搞失蹤喔!」

她咯咯笑起來,他有些慌張,那笑聲讓他不舒服,覺得自己好像躺在縫紉機上被從頭到腳答答答的穿刺,身體有無數個破洞忙著嘔吐,吐出來的全是無色無味無止盡的悲傷。他悲傷地察覺到周庭庭有一天也會離開他,像母親一樣。

4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聯絡到周庭庭了。

「教授,你最近有看到庭庭嗎?」

「庭庭?你女朋友啊?」

他尷尬地笑了,「哈哈,教授真是愛說笑,我講正經的啦,庭庭跑哪去了?她有回家嗎?我要跟她約上課時間都約不到。」

「蠍子,你到底在說誰?哪個庭庭啊?」

「你女兒啊,周庭庭。」

教授拍拍他的肩,語氣裡含著一絲困惑和抱歉。「蠍子,我有兩個兒子,但是沒有女兒。」

他愣在當場,驀然想起教授根本不姓周。

這只是周庭庭消失的第一步,接下來他震驚地發現,他的手機裡根本沒有一隻電話號碼是周庭庭的,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神智不清,偏偏他又從皮夾裡找到一支鑰匙,分明是在咖啡廳見面的那次周庭庭塞給他的,這下他完全錯亂了。就連巴黎也受夠了他的魂不守舍,打包好所有的行李倉促離去。

「你一定是劈腿了,為什麼不敢承認?」巴黎淒厲的喊叫,臨出門前還撿起一枚用過的保險套往他臉上丟。

腥濃的液體沿著輪廓滑下,好情色的一張臉,他望著對面牆上的穿衣鏡,瞬間被激怒了,本來就不想跟這些女人認真,何必活活受辱?他悻悻然地吼了回去:「對!上禮拜五我還帶了一個高中生回來,她叫周庭庭,是我的家教學生!而且人家是處女,怎麼樣,妳滿意了沒?滾啊!」

巴黎半個身子已經探出門外,他的視線僅能搭上她指尖一整排的水晶指甲,

巴黎本身就是指甲彩繪師,他卻不懂為什麼有人喜歡把指甲改造成裝甲車,再怎麼華麗也是僵透死絕,一點也不像人類組織,如今它們被巴黎狠狠地握成拳頭,陷進掌心裏去。

「上禮拜整整七天,我沒去上班都在家裡陪你。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去看精神科?」

巴黎甩上門走了,他有一秒鐘的悔恨想衝上去抱住她,搶下所有大包小包求她留下,巴黎沒有錯,要逃離他的人應該是他自己。

5

關於周庭庭的記憶像塊泡軟的海綿,脹得挺難受卻沒人伸手去擠,於是他什麼也沒想起來,重蹈當年遺失母親的支離感受,反而讓他意外地想起十幾年前,擁有母親的生活。

有幾次當他拉開大門的時候,驚喜地發現母親神采飛揚,沒有醉倒在門框上,然而這份欣慰沒辦法持續太久,只要再將視線拉遠一點,總會看見一名臉孔陌生的中年男子剛停好車,朝這邊走來。

「小安好乖,快回你房間睡覺,不可以出來喔!」

母親一個勁兒地把他往屋裡推,笑得很不自然。他的心臟像被丟進醋裡浸透,趁著母親轉身去招呼客人進門的時候,他輕手輕腳地闖進了母親的房間,那具溫暖安逸如子宮的衣櫃。

他太清楚接下來會看見什麼,所以他將衣櫃緊閉,踡縮在母親忘記摺疊收放的內衣褲上頭,掛在鐵竿上的一整排洋裝、大衣騷動著他的鼻尖,一股廉價的香味瀰漫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每一吋憂傷的呼吸都挫傷了鼻腔的纖毛。接著他聽見母親放了她最愛的英文歌曲「Glory Box」,性感憂鬱的女聲在唱些什麼他全然不解,長大後查了好久才知道歌詞大概的意思:

「我已疲於玩弄這種迂迴的感情遊戲,我心將另覓所棲,請離我而去,找別的女孩繼續,因為我早已成為媚惑男人的軀殼。只要給我一個愛你的理由,給我一個成為女人的理由,我只想當個女人••••••」

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另一個人,母親找的是男人而他找的是母親,母親想當一個被愛的女人,為此她願意謀殺自己存在的價值,直到她的兒子再也找不到她。

他將衣櫃的門揭開一個小縫,含著小動物受傷般的眼神向外望,男人坐在床上抽菸,一邊解開領帶一邊欣賞母親跳舞。「衣冠禽獸叔叔」,他擅自用國語課新學的成語替男人命名。母親將右手高舉過頭,慵懶地旋轉著,一圈一圈逐漸脫離了歌曲沉穩的節拍,在癲狂的離心力中母親笑得像個小女孩,周庭庭率真的笑容疊上母親的臉孔,他看得頭暈,趕緊閉上眼睛,覺得自己被甩出了母親的世界但他無力阻止。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衣冠禽獸叔叔已經變成了禽獸,他正渾身精光地壓在母親身上。

6

老師,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我不是愛搞失蹤,只是喜歡被找到。

他在一片殘酷的光亮中驚醒,發現自己趴在沙發上,手臂垂倒在沙發邊緣,手心還死命捏著一支鑰匙,只有忘記關掉的電視冷眼旁觀他的焦慮。

他想起周庭庭,她含著鮮奶油對他微笑的騷動表情,像一個上鎖的謎。他把鑰匙握得更緊了,幾乎快要嵌進肉裡去,剜出牽著著血絲的真相。

「我一個人住,你要來嗎?老師。」

老師,再不快點找到我的話,你就要繼續當鬼了喔。

他繼續癱在沙發上,緊盯電視螢幕直到眼睛快要湧出眼眶,在強烈的聲光刺激下,被他遺棄的往事一一顯影,他是隻蠍子,每當烏雲罩頂的時候他便用頭上的兩把大剪刀剪斷黑暗,是他剪去母親,剪去周庭庭,剪去了他無法承擔的真實。

那個晚上,母親睡在衣櫃裡,嘴角啣著酒沫,沒有卸妝的臉貼在一件紫色的貂皮大衣上,不時發出癡呆地笑。

母親回家沒多久,門外忽然幹聲四起,幾個彪形大漢拿著球棒和鐵鎚來撞門,他才剛睡下,立刻被嚇出眼淚,咬住棉被不敢作聲。

「幹你娘操機掰!叫伊死出來!」

「肏,周庭庭!欠人幹是不是啦?出來啊!」

「啊那個賤人是在裡面給狗幹喔?開門啦!破麻!」

他奔進母親房裡,推她打她,拼命喊著媽媽、媽媽,她仍然毫無知覺地熟睡著。最後他絕望了,當大門被敲爛的聲音傳來時,他抖著手從梳妝台的小抽屜裡找出一支鑰匙,衝到母親跟前,將衣櫃的門關上,然後鎖緊。

他要保護母親,永遠不再讓她離開。

「周庭庭底叨位?」拉開大門的瞬間,帶頭的惡霸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他搖頭,緩慢而堅定,鼻子上立刻又挨了一拳。

「幹!婊仔子生啞狗!」

沒有人在乎他只有九歲,而且完全無辜,被徹頭徹尾毆打之後,他倒在客廳地板上嚐到了自己的鼻血,他記不清那些人的樣貌,滿滿的刺青和刀疤糊住了他的視線,臨走之前還有人往他臉上吐了一口檳榔渣。他們搜遍了家中各個角落,甚至踹爛了他的小書桌,難不成他們以為母親是小叮噹,會從抽屜裡跳出來嗎?那為什麼沒有想到母親會藏在衣櫃裡呢?

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那是一個美好的星期天早晨,暖燙的陽光潑在他身上,替他的傷消毒殺菌,他軟弱地哭嚎,唯一想做的只是掙脫記憶,趕快逃走。於是他往書包裡塞滿了換洗衣物,還有一瓶從儲藏櫃裡偷拿的酒,直奔巷子口的雜貨店。

「唉唷,安仔!哩那ㄟ靠嘎安捏?阿嬤秀秀啦,乖!」

阿公阿嬤的兒孫都不在身邊,於是就把他當成寶貝來疼,他和兩個老人家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直到上國中才搬回自己家住。他再也沒有打開那扇門,甚至忘記衣櫃裡的母親已經成了標本,理所當然的遺忘換來平靜,但他總是懷疑他的平靜為何如此悲傷。

明明就是你把我藏起來的。一個哀怨的聲音如走索一般,危險地在他腦中挪移。

他從沙發上匍匐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母親的衣櫃,將鑰匙插進鎖孔,完全吻合的嵌入聲如匕首般捅進他的心腔,他找到了,這就是周庭庭的家,她說過她一個人住,她沒有騙他。一直以來相信的現實,原來是一場宿醉未醒的夢,夢裡的母親穿上雪白制服,在零亂的衣物堆中跳舞,藕色百褶裙飄成一朵無塵的花。

他想起歷任床伴反覆問他的問題:「蠍,你到底在找什麼?」

「找我沒有的東西啊,找死吧,應該是這樣。」

他突然大笑起來,從衣櫃縫隙間飄出的腐味鬆弛了他的神經,他從未想過死亡的氣味竟是這樣慾念橫流,還沒拉開衣櫃,他已經勃起了。

NO.758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416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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