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9/12/21

第二十五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組佳作:梅雨季

文�陳宣輔(中文系)

窗外綿密的細雨從上禮拜的清晨起,即不間斷的落著。這之中幾天也許有短暫時間的止息過,但從感受上來說,彷彿經過了深遠幽微的時間一般,即使那樣微弱且漫不經心,但確實是持續在循環著潮濕的天氣。

坐在雜亂的書桌前,下意識的想起雨的事情,用手輕輕揉著被桌前亮白色燈管刺激過久的雙眼,擱在右邊盛滿黑色濃稠液體的馬克杯已經開始逐漸冷卻。隨意翻著桌上成堆疊的工作報告書,確定了一下進度,放在書架上的小型時鐘不間斷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猶如時間刻劃著歲月的聲音。稍微轉動了一下身體,抬頭看著書桌前的小型時鐘,鐘面指針顯示著深夜三點十二分,十秒、十一秒。不過腦袋一時對文字外的資訊無法進行處理,著實維持了這個姿勢,凝視良久,直到指針再度下滑了一個刻度,冷淡的顯示著三點十三分時,身體才感覺到疲倦。

疲倦從身體的每一處關節、器官和血液的輸送傳遞而來,快速而且準確。我像是被放置過久的人工氣球,逐漸萎靡縮小,癱軟在雜亂的木色書桌上。

其實所味的夜晚本來可以輕鬆一點的,如果在這禮拜初開始上班時能聽懂經理的暗示,我想後續的作業和明天的會議資料就不會落到我手上來。事實上因為是新進員工的緣故,即使工作量大得驚人,我還是認為,在職場上學會察言觀色是很重要的,至少就不會落得現在必須與時間交涉和熬夜的下場。當然這跟所謂當前的經濟問題也有關係,比起幾年前經濟極佳的時候,現在工作不僅稀少,而且一人通常要分擔二人份的工作,這就是現實生活的生存法則。

稍微振作精神,把眼前的東西做個整理。我把桌前暫時告一段落的報告堆疊成一堆,擱置在小書桌的一角,完成的部份與未完成的部份用紅色原子筆和藍色原子筆的筆跡做區隔,努力讓它們看起來不像是戰爭過後的廢墟。稍微轉動了脖子,就看見靜靜躺在書桌左方、檯燈前方的那本書,大學時代最喜愛的《葉慈詩選》,那時候買這本書時,封面還是漂亮的米白色,現在卻沾滿了些許黑色的汙漬,以及略為泛黃的書頁。頓時有一些回憶往前湧了上來,我想是因為這一星期以來的雨和夜深的關係。

勉強離開了至少坐了四個小時的書桌,臀部和腰椎因姿勢不良而有些酸痛,我拿起桌上的馬克杯,慢步走到位於小套房西南側的廚房裡,讓冷卻的雜褐色液體隨著細小卻綿長的排水管流到整個城市的底部。

所謂的排水管是這樣的,它連結了每戶家庭、每幢大樓、每個場所的用水和污水,讓那些不知名的液體隨著它瘦長的軀體,快速地運送到城市的底部。城市的底部於是充滿了一座混合整個城市人們感情的湖泊,那裡充滿對未來的理想性,卻又發出某種程度的惡臭。

我的身體似乎只能做到這樣的底限。稍微做個簡單的伸展之後,想起幸好在簡單的晚餐過後先洗了澡,現在只要換上睡前的棉質短衫和棉質長褲,就可以回到房間內的柔軟床鋪,陷入睡眠。

我一邊看著濃郁卻冷淡的液體流向不知名的深處,一邊想像在房間另一端,有那假日剛洗過的淺藍色鋪棉床單、前幾天為了梅雨季節來臨而換洗過的深色亞麻被套,過於鬆軟的彈簧墊和殘留洗髮精香味的枕頭,都是如此的誘人。這樣的想像讓我趕緊倒盡了杯中的液體,將馬克杯浸泡在水槽之中,然後拖著漸漸失去神經的軀體,回到現實中的柔軟床鋪。

換上早晨急忙換穿而丟在床墊上的棉質短衫和長褲,拉開棉被後我就倒在潮濕的夜晚當中。至於那些剩下的、剩下的一切事物,我想明天總會有辦法的。「明天」總是能夠成為逃避現實性與夢想性,最好的形容詞。

在半睡半醒之中,我臆測著雨似乎有轉為斗大雨滴的趨勢。不過速率仍然不快,有點像是慢板的四分之一節拍,不過聲響卻逐漸變得清晰可聞。斗大的雨水滴落在各個屋簷角落,發出「咚」的聲音,然後是落在窗型冷氣機外殼的聲音,「咚咚」。當然這部份也有可能是我的夢境,我正在夢與現實之間最模糊的交界處來回,意識上仍能清楚的分辨著。

此時「咚咚」的雨聲變得極不自然,一邊發出蕭邦第十一號圓舞曲的聲響一邊規律的振動著地板,「咚咚、咚咚」。持續了一陣子之後就完全沉靜下來。雨是催眠師,只要跟著節拍你就會進入無法控制的睡眠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同樣的聲響又再度響起。這次因為翻身的緣故,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瞇著眼看那被我丟在地板的西裝褲口袋中,震著發響、發出光亮的手機。眼皮仍然相當沉重,我試著用手去摸索,要到達白天穿的西裝褲,首先要越過剛剛才脫下的家居服,然後是上班用的領帶和成堆的書籍後,才能被找到。

此時我半個身體已經離開床面,但撐著的那一半部份,我放任地,讓它癱瘓在床舖的溫柔包圍。

「喂。」按下通話鍵之後,從喉頭深處發出的聲音如此令我感到陌生。不可確認的沙啞和疲倦聲響使我稍微清醒了些,我邊打撈著屬於自己的聲音,邊發現找尋聲音的下落充滿著深不可測的困難度。

對方的話筒沒有回話的聲音。等了一陣子只有跟窗外相同的雨聲,是稀落卻斗大的慢板雨滴。跟話筒那端不同的是,從我這邊聽起來的雨聲似乎比較和緩,也較為清晰。

「睡了嗎?」大約有兩分鐘的時間,或者更久「她」才說話。對方柔軟的聲音穿透過我的耳膜直接到達記憶深處,柔軟的音調中帶點的嘶啞和雨聲,讓人懷疑記憶收訊的好壞程度。

「還沒有。不過正要睡了。」我這麼回答著,然後讓腦中的記憶持續去搜索話筒那端的聲音所有者。不過腦中能運轉的部分才正在慢慢重新甦醒著,所以即使覺得熟悉,我還是需要時間去確認這樣的聲音跟記憶中的人物能否吻合。

「你說過,沒有下雨的晚上不能去你家避雨。那下著雨的晚上呢?」我從疲憊的身軀中驚醒過來,思索著這句話出現的時間、地點和人物,然後把那些記憶從腦裡的最深處給挖掘出來,挖掘出來之後又不可置信的放回原處,不過此時我的身體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認真的握著話筒。床頭的電子時鐘顯示著夜的三點三十七分。

「為什麼這樣下著雨的深夜妳要來別人家避雨呢?」我試著問道。

「因為我想要避雨。」她說。

「原來如此,妳在哪裡?」我想像著這哲學式的問答,然後想像著久未蒙面的兩人,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話題才好。

「你家樓下。」我們掛上了電話,很有默契的同時掛上了電話。她知道我套房所在的樓層,所以我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只套上了一件薄外套,就拖著步伐走到玄關的門口,開了不算亮,似乎到了該更換燈泡的微弱夜燈,打開大門時,她就站在門口,門對面的老舊電梯正緩緩的關上,發出很沉重的機械聲響,好像隨時會因為老舊的腐朽緣故而墜落。

她幾乎全身溼透了。迎面而來充斥著Christine Dior的香水味道,她穿著大地黃的圓領絲織杉,外面套上一件深綠色的絨布短外套,某個法國牌子的深藍色牛仔褲和黑色亮面高跟鞋。她用深邃的深褐色眼眸直視著我,瞳仁裡彷彿一眼攫住了我的疲憊,也足以預防我驚訝的反應。

全身溼透的她,深黑色的直長髮緊貼著她瘦小的臉蛋和單薄的嘴唇。嘴唇有些泛白,也許是因為淋雨的關係。她仍然跟以前一樣纖瘦,或者是說更瘦了,瘦的那模樣有些憔悴。我就這樣凝視著她,她所站的範圍,水滴慢慢地在她腳底匯集成一個小小的湖泊,一點一滴的漸漸擴大。

「快進來吧,免得著涼。」我彷彿回過神來,邊說著邊讓出玄關一半的位子讓她通過。她只是點了點頭就走進玄關,在我的身旁脫下溼透的高跟鞋,我將房門關上。

我關上夜燈後,帶領她走到客廳,讓她坐在小客廳的地毯上,因為客廳太小的關係,所以沒有買沙發或椅子的必要,我只在上大學剛搬進來時,買了幾塊椅墊和一張矮桌,就連電視擺放的位置都可以因喜好而隨時移動。我讓她先待在客廳,在衣櫥裡找到乾淨的乾毛巾和很久沒穿過、有點小件的T恤和短褲。最後我回到客廳裡,她才給了我很好看,很久不見的微笑。

「嚇到你了嗎?」她故作輕鬆的說著,我無奈的笑了。把手上的毛巾、衣服和短褲遞給她,然後指著浴室的方向。

「先把乾衣服換上吧,雖然大了點,不過將就點吧。」我說著,她收起笑容點點頭,這時我才發現她的脖子上,隱隱有瘀傷的痕跡。

她換衣服的這段時間裡,我沿著她帶來的流域,用抹布將之抹乾,然後開啟整個室內的燈光,收拾一些雜亂堆放的雜誌和待摺的衣物。聽到她開始吹著頭髮的吹風機聲響時,我正在廚房重新研磨一壺新的深褐色咖啡。

研磨機音咖啡豆的跳動而發出不規則的聲響,彷彿和「嗡嗡」響的吹風機相互應和著,努力想要聽到窗外雨聲的我,已經被濃濃的咖啡味給掩蓋。在我已經可以分辨各種聲音的來源時,浴室那方的吹風機聲響突然嘎然而止,然後是開門和走動的聲音。

「衣服好像有點太大了,毛巾可以暫時借我嗎?」她站在廚房的門口,打量著環境,新毛巾就被她掛在脖子上,眼睛上的眼線早就因為雨水和梳洗而模糊不清,只是還能看到一點點的輪廓,雙眼眼瞼有些浮腫,儘管已經找了最小號的衣服,但穿在她的身上感覺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一般,如此的不合身。

「嗯,可以阿。妳先去客廳那稍坐一下吧。咖啡一樣加一匙的糖嗎?」我看著已經在滴漏的研磨機,苦惱著話題應該要怎樣才會有新煮好的咖啡的溫度。因為我不知道溫度是鎖在門外的雨中,還是過往的回憶。

「和以前一樣。」她說完後離開了廚房,在客廳上坐下來時,聽見地板上椅墊的摩擦聲響。「還有,謝謝你。」

我從以前就常常聽到她跟我說謝謝,卻沒有一次說的這樣用力。我依稀記得她第一次跟我說謝謝的時候,就跟長久躺在我書桌上的那本《葉慈詩選》有關。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牽連起我的記憶,和我熟背的那首〈Ephemera〉。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的交談是在大學的圖書館裡,那時我身為新生,就立刻找到了圖書館服務員的工讀。因為我找到了她為了報告而找尋很久的《葉慈詩選》而欣喜不已,開心的猛跟我道謝。我還記得那本詩集的封面是米白色的,沒什麼人借過的感覺相當新穎。也因為這本詩集的緣故,我認識了葉慈和她。

「咖啡,趁熱喝。」我將煮好的兩杯咖啡帶到客廳,把右手的馬克杯遞到她的面前,她用兩手小心地接過仍在冒著煙的杯子,彷彿這個杯子裡埋藏著一種黑暗的漩渦,隨時會將瘦小的她捲入、吞噬。我想像排水管的風景,而上一杯被我倒掉的咖啡正在城市的底下旅行,帶著我的細長思緒。

她白皙的腿上有大片瘀傷的痕跡,這次我看得很清楚,眼角下也有隱約的淤青,猶如遭到某種巨大撞擊所形成的淤傷。

「妳身上的傷是?」我坐在她的旁邊,靠在背後那稍微有點泛黃的白色牆壁上,假裝是隨口問到,毫不在意。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確認要說的話語。「這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夢境。所謂的夢境只不過是從自己的意識深處發出的訊號罷了。」並沒有所謂的夢境。我記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完成愛爾蘭浪漫詩人研究報告後,我們在圖書館中討論著浪漫詩的現實性和革命。

「我最喜歡的就是〈Ephemera〉這一篇了,尤其是『That we are tired, for other loves await us;』一句,『莫為心懈感到哀傷,還有別的愛等著。』寫得真好。」我們並排坐著,她的身體靠的我很近,我彷彿能聞到她身上發出甜甜的香味還有洗髮精的味道。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輕微的像是快要被風吹散的棉絮。

「Ephemera是浮游的意思,這首詩以浮游的意像表達了詩人對愛情的看法,雖然『That we are tired, for other loves await us;』一句顯得很浪漫,不過我覺得『Passion has often worn our wandering hearts.』一句顯得有力量多了。」她皺著眉頭看著我,我以為我說錯了什麼話語,然後她淺淺的笑著。說我對愛情一點幻想性都沒有。但我的思緒運轉的很慢,她的香氣讓我的思考迴路不太能正常運作,所以我們後來的討論就漸漸被她的結論所定義。葉慈成了標準的浪漫派詩人。我懷疑葉慈開始喪失他的愛國心了。

「只是我們都有作夢的權利,只要常常日有所思,就有機會產生出夢境。」記憶回到現今的我隨口而說。她對著我笑了。你變得聰明了,她說。

我喝了一口發燙的熱咖啡,也許是整個晚上都在喝咖啡的緣故,味蕾已經對咖啡的苦味沒有了知覺。我努力想要在記憶之中尋找她現在的微笑跟以前的微笑有何不同,雖然同樣都是那樣的耀眼,不過現在的微笑很明顯的缺少了些吸引人的性質。某種決定性的特質。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大學剛開學沒多久的班上,因為班上的人數很多,光是能記住每張臉就很不容易了,更別說是名字。我一直對能很快與週遭伙伴打成一片的人相當羨慕。即使如此,當我第一眼見到她時,我卻不能否認移不開自己的目光,她是那種光憑外表和談吐就很有魅力的女生。

「時間好快,不知道大學畢業後的同學們都在做些什麼?」她說。我對回憶中的大學同學們突然感到無比的好奇心,畢業後失去聯絡的人們正在做些什麼呢?八成不太可能繼續學問的研討吧?還是出了社會在現實生活之中浮沉呢?人往往對當下的一切不屑一顧,卻會在日後產生無比的好奇心。

「你呢?我以為你會考上研究所的。」她的嘴唇離開了馬克杯杯口,嘴唇稍微顯得紅潤了些,我稍微放下了心。「落榜了。雖然是備取,不過最後還是落榜了。」她點點頭皺著眉。我還記得兩年前為了文憑而埋首苦讀的畫面,參考書、熬夜、原子筆、筆記和泡麵,如今都成為了一項一項的象徵廢墟。

「抱歉,兩年前的婚禮,我沒去參加。」突然想起的事情,讓我心情黯淡不少。落榜後沒多久,為了找工作的我獨自走在各個面試樓層之間,一間一間的公司,聳立在柏油路上的相似建築物,彷彿使人迷失在車潮與人潮之中。那個暮春午後,我在眼見准許通行倒數五秒的紅綠燈下,站在斑馬線上接起了那通大學好友打來的電話,也許是因為炙熱或是這個社會的現實性讓我頓時沒了情感,我知道她真的要結婚了,在畢業的兩個月後。

「沒關係,班上同學來得也沒有幾個。也許,我的人緣太差了吧。」她用著攪拌的湯匙,讓咖啡上產生小小的漩渦,有如吸入液體的排水孔。她雖然像是開玩笑說著,不過頭卻都沒有抬起,可以微微看出嘴角的勉強牽動。她的眼神一時飄到很遠的一方,凝視著黑色螢幕電視的某一點,彷彿她回到了那場婚禮上,回到了她挽著手走過紅地毯答應要給他幸福的男人的面孔。

「沒這回事吧,只是大家都不願意接受妳這麼早婚的事實吧。」我笑了笑,然後記憶又回到當初的那個校園裡。

我不是那種馬上跟人能很熟絡的那種人,而且能跟如此漂亮的她一起找出葉慈的詩集已經對我是很大的幸運。從那之後我一直把這件事情當作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大學一年級結束的很快,一連串密集的課程和適應陌生的環境,轉眼間就到了學期末,雖然我不太熱衷於參加學校活動和事務,不過因為相當喜歡寫作,所以參加了社團性的詩社,來打發無聊時光的消耗。

詩社人數雖然沒有很多,不過後來的社長是一個有趣的傢伙,他跟我同年級,也跟我加入社團的時間相當,因為在那個年度新進來的社員只有我們兩位,所以像寶一樣地被學長姐寵愛著。社長雖然喜歡一些不正經的話題,不過寫詩的功力不在話下,聽說在高中時還有得過獎。

「實在是不得了阿,難怪你可以在二年級就當上社長。」二年級開學沒多久我笑著跟社長在社團辦公室裡聊著天。

「開什麼玩笑,有這種頭銜就會有很多女孩子喜歡阿,笨蛋。」他很認真的回答我。

「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阿。」我彷彿恍然大悟般的看著他,雖然嘴巴上總是說的一付無所謂,不過後來這個校園詩社能從全校最小的十幾人社團,發展到我們畢業時已經將近百人的盛況,我想他的努力應該是不可言喻的。

「這麼說起來,你都還沒跟班上相當熟絡呢?感覺很見外。」社長雖然跟我同年級,不過我們並不是同科系,當然也並不同班。

「是阿,好像無法融入那樣的環境裡。」我想著班上的氣氛,是因為自己在陌生的環境總是不太開口講話的緣故吧,感覺就像是不太想與人打交道的樣子。不過自己從小的個性就是這樣,有點排斥人群,雖然不至於內向,但也不會很主動的跟人打招呼。從外人的眼光看來可能相當的彆扭吧。

「這樣不行啦,哪天我們的副社長被全班同學送去精神病院怎麼辦?你會被當成自閉症患者的。」他說完這句話我們同時都笑了。我還記得那天中央空調的運轉聲和他說話的語調,安靜的社團辦公室裡頭只有我們兩個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可是又好像非常的瞭解對方,我想我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天社團辦公室的乾燥空調和社長說話的聲響吧。

後來我的人際關係逐漸改善,也許跟這段談話也有關係吧。我想重要的不是談話內容,而是當下對你說話的氛圍之中,有些許決定的因子存在吧。只要當下的空氣或擺設有些微的改變,也許我真的會被當作自閉的人吧。

「怎麼了?好像想到很開心的事情?」她看著我在燈光下不自覺露出的微笑,有點受到驚嚇的感覺。

「阿,抱歉。想到了大學時代一個好朋友的事。很久沒有想起來的事情。」是嗎?她這麼說著。回憶也不全是壞事,只是當難過的句點佔據了大半,就不願一一去細數了吧。我們之間偶爾出現的沉默空白,記憶卻充滿在空氣之中環繞,混雜著雨聲和兩人的呼吸聲。

「還記得最後那一次的校際慶典嗎?」我想了想然後說。

「你是說,撈金魚攤位的那一次?」我點點頭,她的眼神似乎跟我一樣回到了過去的情境。那次剛好是我們大學百週年的校慶,舉辦得相當盛大,每個班級規定要有一個攤位在校園裡參與園遊會的活動,因為對於我們是大學生涯的最後一次共同活動,大家都出席的很踴躍。

「記得阿,那天晚上的煙火好漂亮呢。」雖然對我們班上來說是最後的一次全班性活動,不過對我來說那好像是我真正融入班上的一次活動。因為以前在高中時的園遊會,也有擺過像撈金魚這類的攤子,所以這個活動幾乎都是我在幫忙的,也感覺到相當的開心,這時候仔細想想,其實那時候根本不在乎什麼回報,就只是想要努力而已,是什麼時候開始我才發現自己付出一定要有回報呢?一定是離開了那樣的學生身份之後吧。

「我們在園遊會結束之後,還去了附近的海邊玩,對吧?」她微笑著,看著我說。她的笑容感覺起來和以前沒有兩樣,只是我不知不覺會比較起其中的差異性,雖然沒辦法用言語仔細說出,但是那微笑其中的質地已經產生變化了,就像是礦泉水中的鈣增加了一毫克、鎂增加了三毫克、鐵減少了零點零一毫克的差異性,雖然同樣是礦泉水,卻已經不是相同的質了。

那時園遊會結束之後,大家好像還沒盡興,看完煙火之後我正準備收拾攤位,想說早點回家好好休息。結果有一群同學竟然提議要去附近的海邊玩仙女棒,那時候的我只想趕快離開,所以把東西收拾過後正準備要走時,卻被她給攔了下來。當時我真的嚇了一跳,看著眼前的她確實是相當吸引人。每次我都不敢看著她的正面,就像是印度的僧侶不直視佛陀一般。

我當然聽過她在這三年多的生活,好像交了幾個男朋友,不太順利的都結束了。當然身邊也不乏一些追求者,每次當我上課有機會坐在她後面時,我聞到她那柔軟洗髮精的甜味,還有她身上類似香根草的香水味,我就會感到非常安心,想像著她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圖書館找書的事情,想像著她交往的對象以及沉浸在她偶爾展露給我的獨特微笑中。

不過事實上我們的交談自從那次之後,也平凡的像是普通同學一般打招呼而已,她可能認為我在班上不太想受到打擾吧。在那時候,我沒想到她會站在我的面前跟我打招呼。

「哈囉,今天多虧有你,我們的攤位才會這麼成功。」她一邊整理頭髮一邊頭低低的跟我說著。她的黑長直頭髮感覺相當飄逸,瞳孔相當深邃。

「沒什麼,看到大家都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我笑著說。

「我們,我們等等要去海邊玩仙女棒。」她說著。我知道阿,我回答說。

「因為,因為車子不夠,所以如果你有機車的話,可以載我一程嗎?」她這麼說著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在作夢。有點像是疲累過頭所以稍微喘不過氣來之感。

「那時候我以為你有氣喘呢。」她看著手上已經漸漸冷卻的咖啡,輕笑著說著。轉著馬克杯的杯身,雨的聲響落在我們身後的落地窗外,時間凝固而且一點一滴地回溯著。有人說,「瞬間」同時存在於不同的時空之中,我們都在某個瞬間之中永恆的活著。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仔細想想,在更久的時間之後,有誰還會記得我們曾經活著的記憶。

「什麼?喔,那時候阿。我想我只是太緊張了吧。」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順著她的眼睛看去,我們都褪去了年輕時候的那種稚氣和單純的臉龐,也許我自己也沒發現自己的臉龐和眼神變得較為複雜了吧。

「緊張到連騎機車的時候都在發抖?」她半開玩笑的問,我們兩個同時笑出了聲音,彷彿回到了那個夜晚,暑假剛結束的夏末夜晚,秋天即將來臨時的晚風都是很涼的,不過通常不會下雨。現在四月多的梅雨太過潮溼了,回憶也是。

那時候我們騎著車,決定先到我租來的房間把一些攤位的東西放到房間去。其他人說先到海邊等我們。等我騎到公寓樓下時,請她在門口等我。

「不能上去嗎?」她有些失望的說,不過我分不清她當時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很想看看你的房間是什麼樣子。」

「嗯,抱歉我很快就會下來,妳在這裡等我一下。」我結結巴巴的跟她說著,然後把塑膠魚池跟剩下的撈魚用具拿上樓去,拿到現在這個房間放下,然後坐著破舊的電梯回到她的眼前。

「阿,果然很快。」她看著我說。「有機會的話真想上去躲雨阿。」她笑著瞇著眼睛的樣子相當迷人。

「沒有下雨阿,有下雨的話再說啦。」我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我想這是我從小到大的習慣,彷彿經我這樣一搔頭之後,所有的尷尬和臉紅都會一掃而空。

我們在前往海邊的路上愉快的聊著天,我已經沒有像一開始載她時那麼害怕,只是煞車的時候仍然相當小心翼翼,我不想因為這種緣故多占人家什麼便宜。她好像知道我的心思,所以刻意往後坐了些,不過兩手因為往後坐的關係不好捉住後面的橫桿,所以捉住我POLO衫的衣角,我還記得她那天穿了淺色的連身裙洋裝,裙腳滾著華麗的蕾絲邊,黑色的褲襪和高跟鞋。

「聽說你在詩社很活躍喔。」她從後面問著我說。我隔著風聲聽著她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國境邊際傳來,送到我的身邊。

「沒這回事,妳應該才是吧,這三年來就像班上的風雲人物一樣。」她在後面輕輕的笑了。「會給你這樣的感覺嗎?」她大聲的問著。因為風吹得很響。

「因為很耀眼阿。」我想了想說。她則是把我的衣角捉得更緊了些,好像不捉的這麼牢,就會被拋到地平線那端似的。漸漸的,黑色的海平面出現在我們眼前,隱隱約約的漁光燈火閃耀著,夜晚的海潮聲回盪著整個岸邊,一波接著一波,光亮一不小心就會被黑暗給吞噬、聲音一不注意就會被潮汐給掩蓋,在黑暗之中仔細搜索沙灘的某處,一群人正點亮了仙女棒熱鬧玩耍著。

「我們也過去吧。」我把車停好,她愉快的下了車,把安全帽交給我後,就招著手催我快點過去。我把車子上鎖之後,快步的離開高聳的海堤,信步走在這樣的沙灘之上,秋天將臨的夜晚,海邊的風相當涼爽,可能算是有點寒冷了。海的遠方閃爍著一些不穩定的光芒,頭上的星星很多,倒是沒有看見月亮的影子,聽著規律來回的海潮之聲就令人感到平靜。為了怕細沙跑到鞋子裡頭,索性脫了鞋襪,赤裸的腳底感受著細緻的沙粒摻進腳趾間的隙縫,往前走一點更能感受到沁涼如泡沫般的海水襲來,一股開闊之情就這樣被展開。我凝視著這樣的海,又不願意走得太遠,所以我一直凝望著那海平面的某處,那跟白天完全相反的海平面某處,卻也令人感到如此的溫柔和安心。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呢?」不知何時,她已經坐在我的身邊,不過不是望著海平面的某處,而是看著天上的星,她的瞳孔中因為天上星星的緣故所以感覺起來像是在閃耀一般。

「覺得這樣的海給人很寧靜的感覺。」她用一種「是嗎?」的表情看著我,然後笑了笑。

「你真的讓人很難猜透呢?感覺你的思想像是無邊無際,也許你很適合去寫小說喔。」她笑著說,應該是感覺相當開心的吧。平常總是給我有種高不可攀的形象,今天的她卻出乎意料的跟我如此接近。

「小說?那種東西感覺挺科幻的呢。」我們都笑了。之後我們聊著一些班上的小事情,到時才發現我們都很注意對方,彼此的小細節原來都逃不過周遭人的眼睛。只是我害怕她會發現,我對她所知道的,比她想像中要多更多。例如用的洗髮精的味道、香水的牌子、最常穿的鞋子和衣服款式。這些一點一點所累積起來的東西,彷彿是我大學生活的全部。之後我們還聊了很多,關於夢想之類的。我沒有在一天之內說過這麼多的話,到現在為止想起來,都還覺得不可思議。

「你將來想做什麼呢?感覺你將來會做些不可思義的事情呢。像是探索宇宙的太空人之類的。」她說。如果真的能這樣就好了,我笑著回答說。那時對於將來,我沒有想的很多。儘管到了現在,我還是認為我一點都沒有考慮過未來的事情,好像是喪失了指南針的旅人,在這個時間叢林中流浪。未來,未來就像是科幻電影遙不可及,卻又在轉瞬間來到我們身邊。

連那個在我記憶中,點點星光裡的溫柔大海,都漸漸的被整個城市底部的沼氣湖泊給掩蓋了。那裡頭有太多的廢棄物、太多被捨棄的夢想和無奈。

「畢業以後阿,我想要做新娘子喔。」她很認真的說。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是看著她的臉格外認真,我把要說出口的那句玩笑話硬是吞了回去。遠方可以聽見有東西躍出海面的聲音,夾雜著同學們玩樂的喧鬧聲、碼頭特有的漁腥味,不過那都在很遠的地方。

「為什麼呢?」我問。她停頓了很久,我讓腳埋在沙子裡面,小心的不碰壞一些沿海生物的底下巢穴,每次只要把腳埋在沙堆之中,就能感受到海洋的能量一般,溫熱的滲入到身體當中。

「可能是因為我出身單親家庭吧。」她看著我,我相當認真的聽著。「所以我很希望能夠找個人依靠。」就是這樣而已阿。我問。

「很平淡的夢想嗎?」她因為說出口的關係彷彿鬆了口氣。「不,不會阿。我認為是很偉大的夢想。」很偉大的夢想?她疑惑的問著。

「平淡是一種很難能可貴的夢想不是嗎?而且,我想女人這輩子最遠大的夢想,應該就是嫁給很疼她的男人,然後過著幸福的日子吧。雖然當中會有爭吵,會有摩擦,可是再多的不愉快和困難都能夠一起去解決,然後兩個人組成一個家庭,攜手偕老,這雖然是一個很平凡人的想法,可是一般來講很難做到吧,要找到真正愛自己的人、真正體諒對方的人、價值觀相似的人,其實是很偉大的夢想吧。也許比登陸月球還要困難喔。」一連串說了這些,我以為她會嚇得說不出話來。她的確是有點驚嚇到,不過馬上又回復到那迷人的笑臉。

「原來如此阿。那我要好好加油才行了。」她開心的笑臉和秋季夜晚的海邊,構成了一幅莫內的印象畫,留有很深的印象,卻又那麼的不真實和虛幻。事後想起來,我以為那一刻我應該親吻她或者擁抱她才是,她也把眼光停在我身上好久好久,我不知道最後我們是用什麼開玩笑的話來收尾的,只是現在想起來,一旦錯失掉的東西,就不可能再重來一次了。

「結果呢?你有沒有如我所預測的當上了小說家呢?」梅雨季的雨滴,滴滴答、滴滴答下著。很奇怪,梅雨季下雨時,速率跟平常下雨天的雨滴不太一樣,如果你仔細聽的話就能發現,梅雨季時雨滴的速度是有規律性和情感性的。

掛在漸漸泛黃的白色牆壁上的時鐘,指針慢慢的走向四點的清晨。

小時候常聽人們說著梅雨、梅雨的,總認為這個時節所下的這些大量雨水,一定都是酸酸甜甜的吧。就像是酸梅放在口中時,味蕾分泌出的滋味,能讓口中的味覺感到酸麻,卻又如此回甘。只是事實不是如此,就像我們的刻板印象,總認為葉慈的詩只是描述愛情的浪漫。

「沒有當上小說家阿,說起來也只不過是很普通的上班族罷了。每天就是準時起床,對著鏡子打領帶,把嘴上的鬍渣依右而左,由上而下的順序刮掉,穿著同樣款式卻有好幾套備份的廉價西裝去上班,上班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漫長,下了班之後只有兩種選擇,不是跟著同事們去應酬排解上班時所遭受的挫折,就是回家趕著明天開會要用的資料。」也許我這輩子都會把時間花在這種地方吧,因為等到一回頭才發現,我已經失去了讓我前進的目標了。

那次出遊之後,能感覺到我們的關係像是更進一步,只是誰都沒有確定現在的關係是不是就是極限。我們會在午休時間一起去吃飯,會在放學時由我載她回家,會笑著揮手說再見,偶爾一起吃早餐,假日的時候看一部電影順道去吃晚餐。

只是我們不曾牽手、不曾親吻、不曾擁抱。我們的關係最大的極限質好像就是處在這種模糊不清的沼澤地當中,漸漸陷落,努力想要往前一步都害怕從此跌入黑暗的濃稠深淵、排水孔的最底部。那時候就算是一點點的小事,都會阻礙了自己的決心。

其實我知道是自己的懦弱,所以沒有勇氣開口提出一些妄想太多的要求,我只能想像自己在她身邊度過這些愉快的時光,是上帝奢侈給我的一點點的完美時光。我只能想像自己是個守護在她身邊的好友,對於這一點我就很滿足了。

有一次在假日吃完晚飯的續攤當中,我們到一家墨西哥餐廳去喝點酒,順便看墨西哥式的表演。只是結束時她已經喝得有點醉了,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吵著說要吻我。

「親還是不親啦。」在機車的後座她大聲的說著,冬季深夜的寒風吹著,她那天抱我抱得好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確定她是不是說真話,還是喝醉後的胡言亂語。

在她家樓下,我看著她跌跌撞撞的走進公寓的內部,回頭她依稀說了一句,「我們都會後悔的。」我不確定這句話的真實性,畢竟隔得太遠了,她說話的聲音又很小聲。只是從那天之後,我們的關係又變得有點陌生起來了。

「我當時沒有想到妳畢業以後馬上就嫁給了阿清。」梅雨的聲音怎麼會這麼大呢?我說的話語很小聲,小聲的像是對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的呢喃。在畢業典禮上,她戴著黝黑色的學士帽,看起來非常莊重、相當嚴肅卻帶點喜悅的坐在我的隔壁座位。

那時候我的臉色總是非常憔悴。

帶著半調子的心態去考碩士班的推甄會被刷下來也是有道理的。只是當時的我除了繼續專研學問之外,也不知道有沒有其他的出路適合自己,而自己的自尊心也告訴自己不能停在原地。所以學期要結束之前,停課的那段日子,我每晚都待在房間裡陪著專題研究和準備之後的碩士考試。那段時間我們很少見面,直到畢業典禮的當天。

她還是相當漂亮的,直且長的深黑色長髮、特別上過妝的臉頰、捲俏的睫毛大眼睛、看起來對她而言有點過大的學士服,都無法遮蔽她在我眼中的迷人角度。我們看著代表上去領取了畢業證書,無關緊要的人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祝福話語,一直到典禮快要結束時,她才小聲的告訴我,「我畢業後就要結婚喔」。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錯過了些什麼東西。她告訴我她正在跟隔壁班上的阿清交往,聽說是在我正準備推甄碩士班努力念書時開始交往的。阿清這個人因為是隔壁班的,所以對他的印象只有非常外表的,長的蠻高的,臉蛋看起來很清秀,聽別人說起來,家裡的經濟情況相當的富裕。當然這都是外在條件,我不認識這個人,所以也沒辦法給他合理的評價。當時我聽到這些事情,從她的口中聽到這些事情時,聽到他對她有多麼好的時候。我是真的能夠聽見心被重物狠狠撞擊的聲音。

「真的阿,那真是太好了。」跟字面上的語氣不同,我淡淡的這樣說著。

在畢業典禮最後的煙火我沒有欣賞,我和同班同學還有最要好的社長,沒有留下任何一張穿著學士服的開心照片。我就這麼穿著黝黑色,相當深沉的黑色學士服,慢慢的離開那樣熱鬧開心卻又帶點感傷的畢業典禮現場。沒有任何一點情緒,感覺起來我的大學生涯就這麼結束了,充滿雜質的結束了。

「畢業典禮之後就沒有再聯絡過了吧。」指針經過的聲音聽得相當請楚,想把電視打開轉換個話題卻找不著遙控器。我總是在這樣的緊要關頭放棄,相當無奈的個性。

「阿,是阿。那時候要忙考試的事情阿。沒想到還是落榜了呢。」苦笑著的我,卻不明白自己為了什麼而苦笑著。是感情嗎?是事業嗎?還是整個人生呢?不過即使讓我從頭來過一次,最後的我還是會照著這樣的步調走著人生吧。

「那時候為什麼你沒有親我呢?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讓現在的我更幸福吧。」我完全沒有留意到她講這句話時的語氣,只是很平淡的,像是敘述過往的感想一樣似的說出來。有些時間點一旦過去了,人就容易變得坦率。

「因為你真的是很好的一個人阿,不論從哪些方面來說,很體貼也很懂得替人著想。只是有些事情女孩子不方便開口,你知道的吧。那時候阿,我只感覺到你對我好像沒有興趣似的,可是你又總是在我的身邊這樣照顧我,就像是,就像是很好的朋友一樣。」有一股情緒從喉頭湧了上來,我想說完全不是這樣的,我想告訴她當時的心情,想說一些能夠證明自己軟弱的話語,可是完全摸不著邊際,就像是每一次的失敗一樣,為什麼只有我是那種欠臨門一腳的人呢。是半調子的個性吧、是懦弱的個性吧。

「沒、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她笑了,就像是大學時代的她這樣笑了。她眼影下的淤傷不見了,妝也沒有那麼誇張,香水又是我所熟悉的香根草香味,頭髮的甜味也都沒有改變。微笑的樣子就像是回到當初的模樣,多希望這一切能夠就這樣停止。

「如果能夠再來一次的話,也許我就會吻妳了吧。」她笑得很開心,用「是嗎?」的眼神那樣看我。我點點頭,點著頭突然感到一陣心酸,摸著臉頰的搔癢,才發現自己的眼淚。

「今天來這邊真好,能回想起這麼多事。」她低著頭想了一下,我則是沒有辦法停止落淚,卻又不想讓她看到正在流淚的我的樣子,時間這樣輕緩的經過。聲稱不舒服去了一下廁所,在那裡擦拭眼淚的我,應該被她瞧見了吧。仔細這樣想著的時候,淚水卻源源不絕的不斷流洩。

「要走了嗎?」等我從廁所出來時,可以看到她換好了來我家時的那套服裝,雖然看起來衣服還是沒有乾。她點點頭,看著我紅腫的眼袋愉快的笑著。

「你,要找個好女人結婚喔。別像我一樣,錯過了獲得平凡幸福的機會。」我沒有說話,忍住了嘴唇,我幫她拿起她的包。此時她靠近了我的身邊,然後嘴唇就在我的正前方,緩緩地,我的嘴唇感覺到柔軟甜膩的觸感,這一瞬間,我不知道哪邊是夢境,哪邊是現實了,只剩下回憶裡的甜美香味,迴盪著整個房間。

她接過我手上的皮包,露出很好看的微笑。我則是杵在當地,過了幾秒鐘才回神。

「不要緊的,只是回味一下往事吧。」她輕輕的說著。如果現在這個吻能夠補救些什麼的話,我願意繼續地親吻她。這時我卻撇到她眼影下的淤傷還有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

「妳臉上的傷?」我還是忍不住開又重複問了一句。她的狀態又回復到現在的她,眼神如此的空洞,眼影遮蓋下的淤青變得明顯,妝也濃厚了起來,香水的味道又變成了濃郁的Christine Dior香水味。

「沒有什麼事的。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婚姻,只不過是紙張罷了。畢竟婚姻就是,端看你怎麼去跟對方相處、互動。不是嗎?這可是你以前說的喔。」我點點頭,她微微的笑著,緩慢但是堅決的走到玄關,一邊輕巧的穿上那深色高跟鞋,一邊喃喃的唸著一些語句。

「再見了。」她說。

門外那高跟鞋的聲音緩慢規律的響著,電梯開了,很快的就聽不見了。這一個多小時,有如回到過去的旅程,彷彿結束了。我全身像是因為太過疲勞或者是回憶太過龐大,所以酸軟著倒在玄關口。被緊閉的黑暗緊緊的抓牢,眼睛卻不捨得閉上,彷彿一閉上了,那好不容易看見得東西,又會從我的身邊消失。

突然手機又響了起來,好不容易撐起的身體回到房間內,是一組沒看過的號碼。我很果斷的關機,然後把房間裡的燈全部熄掉,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衝破了黑夜而出的光芒,總是週而復始的規律季節至今而後還是會持續循環下去吧。我想像著整個城市的底部,充滿著人們複雜感情的龐大蓄水池,從深處漸漸的浮出一連串的微量泡沫,安靜的衝破有如腐臭般的泥淖,一點一點的離開整個城市底部的沼氣。

然後我終於想起了,想起了在她離開前的那些呢喃,是葉慈〈Ephemera〉裡我最愛的一句,我也跟著輕聲背誦了出來,然後相信明天的自己也會很不一樣吧。也許當個小說家也不錯,我背誦著。今天的會議等我睡起來再說吧,我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寫作的情景和不用上班的場景,好愉快阿。我就這麼的想像、帶著微笑入睡,嘴裡還不斷背誦著。

「Passion has often worn our wandering hearts」,激情總是那樣耗損著我們猶疑的心。

NO.772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240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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