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9/12/28

第二十五屆五虎崗文學獎�散文組佳作:遠行

文�蔣珮宜(中文系)

時序在九月,緊抓著夏天的尾巴一般,東南方的熱度彷彿揮霍不完,依舊讓扭曲傾斜的海市蜃樓在柏油路上獨舞。火車站,孩子即將北上求學,一個大大的後背包,僅裝著一張地圖還有些許終於自由的雀躍、少許茫然的不安,伴隨著母親放心不下的殷切叮嚀及列車即將啟程的鈴聲乍響,她們道別,然後孩子轉身離開,沒有回頭,所以也不會看到背後那雙凝視著的眼睛裡,透露著落寞…。

火車行經花蓮,窗外的太平洋,海岸線跟陸地劃開亙長的弧線一條,陽光灑下整片亮澄澄的鋪在海面上,冷然的海水似乎也溫暖起來,孩子因為這片擷取不盡般的美麗深深感動,以為看到希望,便安穩的沉沉睡去。中午,一覺醒來,躺在車輪跟鐵軌摩擦作響的規律節奏上面,時間盡責的送孩子滑入繁華的都市腹地,好像是汐止吧?過兩站就是台北車站了,佇立在眼前的風景一片灰撲撲的,讓人暈眩,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一塊一塊的防竊鋁窗,一格一格的切割出人們之間的交集,井然有序,通往天際一般的樓層,生活在其中彷彿也變得卑微,人就這樣變得渺小了起來一般…。

這就是未來四年要獨自生活的地方嗎?〝獨自一人〞的無依之感,宛若泛著某種自以為壯烈的蒼涼…孩子默默的在心底,細細描繪這一股無以名狀的感受,帶點驕傲,如此愚蠢地。

她終於從那種總有一天會窒死靈魂的循環裡出走了,卻毫不自覺地踏入另一個吊詭的重複。

思緒倒轉到西元二零零六年,那是個鳳凰花在樹枝尾巴燒得死透的季節,砸了一地紅艷艷,一團一團白衣黑裙、胸前戴花的畢業生,遮掩不住的喜悅,是如此囂張,一次又一次的同學聚會、一連串的謝師宴、包廂裡曲終人散的狂歡,青春的氣味渲染在空氣中,是如此張狂。八月收到榜單的哀傷,恰好跟六月之後的快樂形成消長,是否開心的額度已被用完?孩子無解。糟透了的情緒無處發洩,堆積在心裡恰如一塊乾燥海綿,以驚人的速度吸取濕答答的煩悶,被這個升學率近乎百分之百的大學“窄門”所排拒在外的感受,摔了一大跤的十八歲。

重考的日子裡,白天在早餐店打工,晚上到補習班看書、上課、考試,重複而規律,重複而焦慮。究竟有多少人,就用一支筆,在滿溢著阿拉伯數字的世界裡征戰?桌上平躺著三角函數,右手邊平放著昔日的秋海棠地圖〈聽說現在大家都叫它老雞母〉,還有膝上放著秦王政在西元前二二一年統一度量衡的筆記,孩子不懂那些公式、那些遙不可及的人文地理、那些一連串冗長枯燥的大紀年,對於幻想中的美好將來有何實質上的意義,可是她知道不把這些吞下去就準備在聯考的戰場上被撲殺,再一次。

生活在這三百六十五天的枯燥裡,孩子開始期待遠行,家裡那扇小小的窗,關不住想飛的欲望很張狂,人類這種動物啊!總是把自私行為合理化,她心想著自己是如此深愛著家人,離開雖然不捨,但是為了夢想,離開是必然。孩子沒發現其實她更愛的是自己。

孩子更拼命的念書了,以一種恨不得把書本嚥下的方式…恍若堅定了某種決心。白天依舊在早餐店打零工,孩子除了包包三明治,洗洗餐盤,偶爾,也偷偷觀察著來來往往的顧客,其中,有一位中年上班族男士,扣除掉周休二日,幾乎每天到八點四十分,準時來店裡報到,一成不變的西裝褲、白襯衫,一成不變的外帶一杯奶茶、一份漢堡蛋,然後一成不變的匆匆離去,宛若某種儀式,連早餐也形變成一種制約,孩子心想“以後絕對、絕對不准變成這種連自己都瞧不起的大人、過著機械一般庸碌無趣的人生…”。

“到了、到了…”耳邊傳來窸窸囌蘇的交談,回過神,台北車站四個大大的楷體字直立在圓柱上,明晃晃的映入眼簾,原來是火車到站了。她緩緩的站起身來,背起背包,隨著身後推擠的力道,顛顛仆仆踏上月台,人好多啊!孩子被無數雙快速交叉擺動的腿給憾住了,每個人的臉上都異常凝重,嚴肅如此,疾速的步子一踏一踏,像是對於自己即將前往的目標非常確定一樣,參雜在其中從容慢走的她顯得特別突兀。問過車長,捷運轉乘在十一號包廂的位置,於是她踱步前進,以一種緩慢的姿態。

捷運圖上的淡水站,坐落在紅色線上的最尾端,感覺有些遙遠。列車門關上,行駛的速度感從中山、雙連一路奔馳到竹圍、紅樹林、終點。孩子不會預料到,這條第一次細細賞玩並感到如此新鮮的風景線,在看了第一百次的時候是如此令人生厭。出了站,迎面而來的氣味像是要把鼻子腐蝕掉一樣,已經不是用〝臭〞這個字就可以形容的了,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淡水河。孩子搭紅色二十七號公車上山,學校淡江,這是她的第一次遠行,總共三百七十五公里的人生出走。

託著親戚的幫忙找到房子落腳,孩子心底盤算著,這幾個月存下的積蓄都繳給學費及房租了,或許先要找份事做,這不是她第一次跟現實低頭。為了不讓母親過度操勞的背膀垂得更低、父親耳鬢間被歲月洗過的髮絲更蒼白,她總想著以後一定要更努力掙錢,讓他們過過好日子。孩子後來才知道他們要的其實不是任何物質上的富裕滿足,而是精神上相互陪伴的安適。

孩子念的是中文夜校,白天在補習班打工,晚上垂頭晃腦的,聽著台上口沫橫飛的老教授講授四書、抑或是文學字跟文學概論。偶爾,邀約幾個三五好友唱歌狂歡,偶爾,花點小錢轉戰五分埔、士林、東區吃吃喝喝買買衣服,北投泡溫泉、九份訪落日、陽明山踩夜景、貓空品茶,帶點零嘴在景美二輪戲院耗上一整天…。她被城市絢爛多姿的小把戲耍弄的眼花撩亂,啥都趣味啥都好玩。弄丟了當初念中文系的初衷、遠行的初衷。

孩子似乎迷了路,在物欲橫流的這裡,一次次為了快樂之後的空虛而空虛。孩子忘了小時候枕的白雲就覺得全世界都擁有的那種單純,只感到長大後擁有的更多卻覺得愈匱乏愈貧窮的悲哀。對於欲望,人們總嫌填不滿、擁有的不夠。

孩子忘了當初讀著《海邊的卡夫卡》的那種熱血沸騰,奮而立志要成為世界上最強悍的十五歲少年,現在已經二十而立了依舊無成一事;孩子忘了當初讀著《擊壤歌》那種醉心於瀟瀟灑灑的年少青春之感,而立志要永遠保持赤子童心,卻不知不轉眼間過著日復一日庸庸碌碌的瑣碎日子,瞎忙一般,並且漸漸變形成曾經自己眼中那麼不屑一顧的破大人;孩子也忘了曾幾何時深深陷入《傷心咖啡店之歌》中,崇拜馬蒂奮不顧身只為追尋一份自由,以及海安那無可救藥的浪蕩理型;孩子還曾感性的替《異鄉人》掉了幾把鼻涕幾把眼淚,抑或是在夜深人靜的夜晚獨自吟唱一首《流浪者之歌》;偶爾也嚐嚐《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的重量感;似懂非懂的沾惹點李昂的犀利、朱天文的晦澀、白先勇的末日貴族情、邱妙津的孤寂、蔡素芬的小人物傳奇、駱以軍的沉悶、村上龍的糜爛、太宰治失格的人間…。

碎紙般飄浮在日子裡的字句,只要有一篇可以留下來,讓後來的人可以記住,不必多,一篇就夠,這樣她就成功了,孩子殷殷切切長久以來的想望,卻在什麼時候,把對於文字的感性跟寫東西的熱情都弄丟了?她不知道。

轉移了不同的時間與空間,孩子卻再一次陷入吊詭的相似重複。上班、下班、上課、下課、考試、發呆、等待、等放假、等待無以名狀的未來變成現在,呻吟無病呻吟的濫情、然後格局很小的,去爭食一些無用考試制度下的阿拉伯數字殘渣。遠行漸漸的變得愚蠢而沒有意義。

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嗎?孩子笑了起來,帶點淚水…。

NO.773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872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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