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10/03/15

問路

文�曾祥芸

我一直不曉得方向感是怎麼一回事。學了騎車之後,我不騎往家裡到學校之外的路。

後來升上大學,一座首善之都旁的衛星城市。騎著老紅(我車的暱稱)在裡頭搖晃繞旋,只曉得在學校周圍附近奔走。

我是從彰化上來的孩子。到台北自然是大開眼界,夢想的國度已盡在眼前。我知道,自己會在這裡活得很好。

記得我在高中時,連坐火車都不太會,常常被朋友招呼跑到台中。那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每次我常訝異我朋友是怎麼看路的,怎麼一副天生具備磁極,東西南北了然於心胸有成竹。

在台中我常常看到許多招牌,「那不是……」,可要是我自己要去總也到不了。

從淡水到其他地方,無論是北市、三重或是八里,總要經過關渡大橋。那個時候,我加入熱舞社,但在熱舞社大家幾乎是有底子的,又酷,我不太好意思請教別人要怎麼跳,就自費到士林學舞。

可是士林,那麼遠,怎麼去哪!我以為那已經是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沒想到請教朋友請教老半天,竟然發現從淡水筆直前進,速度60,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只要在文林路和承德路交叉口選擇左邊就會到了。

而台北,橋墩竟然那麼多、那麼雄偉。

在橋上往下看,旋環錯繞的蝴蝶般的高速公路盡收眼底,我以為我開始要征服世界。

我是那種每天從學校到家裡,永遠都只會走同一條路的人。要我變換方向,只會覺得要了我的老命。(我必定會迷路的。)

但隨著年歲增長,漸漸懶於坐捷運,也不再怕迷路了。在我載著朋友逛漁人碼頭都會迷路之後(那時候我已經大學三年級),啪一聲理智線斷掉,我決定不再做一個跟著別人的車去玩的跟屁蟲,或是只搭捷運的城市幽魂了。

我狠下心來買昂貴豪華的台北地圖,但總是弄不清楚東西南北。每一次我在紅燈時停車從包包拿出地圖,看著看著對路況已經瞭若指掌,結果發現自己是走在相同的路上,只是永遠方向相反。

等到我騎了十分鐘才驚覺不對。

那個時候才懊悔(對著自己的加油箱,尤其在油價逐日攀升的時刻)往反方向狂飆而去。

於是我開始問路,常常自己已經明白方向但僅只是為了確認。

也常常是真的不曉得路究竟怎麼走。即使我已經睜大眼睛看了地圖好幾次。(這條路以虛線畫成在地圖上代表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於是我就開始遇見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我最印象深刻的是,從淡水騎車到三峽找我北大的朋友,路線已從知識家查詢過,但還是在三峽附近迷路了(每次都這樣)。那時我已經騎了快兩小時了,天濛濛將暗,三峽地區的大路空曠無比,那些twilight,幾乎要讓我以為鬼魂要在此刻現身了。

我記得那個時候沒有一台摩托車可以讓我問路,問加油站工讀生也不知道我手中拿的地址在哪裡。這樣的時刻恰恰好紅燈總是不長久(於是乎我無法停下來問旁邊的騎士)。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幾乎飆車追在一台老舊摩托車的尾端:「對不起,請問……」

那是一個皺紋奇多的衣衫襤褸的老頭子,他停了下來。我心裡播放著人魔的影片,彷彿什麼不幸就要發生。可是他緩緩拿出一張紙而不是刀子。

他告訴我路是多麼多麼複雜,所以他用畫圖的方式要如何七拐八彎才會到達我朋友家,並問我:你有宗教信仰嗎?

我說沒有。

他說,那你一邊騎車一邊說著南無阿彌陀佛。保平安。

他從骯髒的口袋交給我一條護身符。

我說謝謝。在台北,一個只求自保防衛心強的城市,也會有熱心的人前來幫助。

那黑色的天際此時又給我完全不一樣的氛圍。平時我可能覺得此舉煩人或是雞婆,然而此我只覺得,這不是宗教狂熱,而是一種在自保防禦性高的城市所,擁有罕見的關心。是我在台北遇見最最動人的場景。

不,不是什麼形而上的人生的路或成道之路那樣高深的途徑。而是最最基本、每個人每天都在處理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問路,雖然大部分的時候我對路況皆非常熟悉。而有的時候,別人問我,我卯起勁指導對方方向。這是我這樣一個渺小的人在森林似的都市唯一能做的事。

NO.779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204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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