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10/03/22

又見那年盛開

文�花應善 圖�洪翎凱

漫步於校園內,我又見到了緋紅的山櫻花,卓然獨立於樓梯與街塵之間。

她的花期甚短,三月到四月吧,綠葉轉新紅的時候,卻醉人久長。前年,我還身為莘莘學子、汲汲營營於學業,孜孜矻矻乎下學而上達兩端,學習興起,就容易忽略平時近在身邊的人事。有一次,同行旁聽的友人悄悄地提醒我:「你知道嗎?山櫻花開了耶!一片鮮紅的,好漂亮!」我才慢慢想起來,原來季節已經不知不覺地轉換。原來,山櫻花盛開是這麼地好看啊!

自此以後,我便天天駐足於那一株緋紅底下,仰望她的美麗。自學期中到學期末,又從新學期到下學期。花季一過,那一株山櫻就會從「萬綠叢中一點紅」又重新躋身於新嫩的綠葉中,恰似過去風華絕代的少女,轉作洗淨鉛華的少婦;也彷彿人,只要曾經擁有過燦爛的時光,就能滿足地繼續存活一樣。

然而,印象這麼深刻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日後卻教我惦惦念念。我開始期待她再度轉紅的時刻,學習卻未曾因此中斷。我還記得,第二次盼得花期到來,我便與當初「點醒」我的友人,相約在中午時分,找一間可以俯視她的空教室,一邊品嚐外邊買來的午餐,一邊「近水樓臺先得『櫻』」。

飯後,由於當時四書五經滿溢腹中,我與友人便拈來白色粉筆,在黑板上默默書寫近日讀書所得,或者對於時事的感慨,將這樣的感覺濃縮於經典的一句話或一段文意裡。記得比較清楚的是,有一次我在黑板上寫下:「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篇》),寫完之後突生奇想:外頭的山櫻花不也是如此?「花期很遠嗎?我想要開花,花就開了呀!」望向窗外,那一株紅色的寧靜不語,內心覺得暗暗好笑,經典怎麼可以胡亂翻譯呢?

可是,這時代,毀經謗典、束書不觀的現代人呀!若山櫻花真有自然成仁的念頭,為何人卻總要離經叛道呢?我收拾飯後的垃圾,回歸座椅原狀,走出教室,往下一堂課教室的方向行去,卻沒有把黑板上的字擦掉--這是我與友人的習慣,希望用這樣靜默的方式,逐漸喚醒這社會已然冰冷的人心。

我們都希望,有人看見山櫻花的美麗時,與我們同樣駐足、歡欣、鼓舞;我們也希望,黑板上的字不要被下一堂課的老師、或是被熱心的同學幫下一堂上課的老師擦掉(我卻想問:若是真的熱心,還捨得擦掉這些經典上的字句嗎?)

我發現,駐足觀望山櫻的人愈來愈多了,也發現,那些寫在黑板上的字,沒有一個字跟著花季一起結束。這情形一直到我畢業去當兵,好像都還是這樣。道已遠人,人不同此心。

這次放假,走了一趟校園,又見那年盛開的山櫻。啊!山櫻啊!妳依然鮮紅得這麼好看,可是欣賞妳的人,仍存幾許?我愛妳在這裡,卻恨妳空栽美麗無人惜。還是〈紅豆〉詞寫得好:「可是我,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歲月流轉,人事溯歷,我已不是當年的我,妳卻依然當年的山櫻。總是紅了又綠,謝了又開,恰似一種「有恨無人省」的孤傲,不計世人眼光,當美麗則美麗,該平凡便歸於平凡,也彷彿我,當年寫在黑板上的那一字一句,背後深刻的意義一樣。

中午時分,買了報紙和午餐,回到當年那間空教室。靜無人語的時刻,最適合靜心賞花;離去前,我為她拍了照,雖然每年的花季都如常,但曾經燦爛的回憶只有當下最覺滋味──那已經不只是美麗而已了,更多的是年月累積的深刻感受。只希望我能把風霜過後的成長都留給自己,一如妳無私的接受了日日月月無情的冷眼,還能這麼好看,還願意這麼好看。

我寫上了當年最有感觸的那一行字,並轉頭望向山櫻花的方向,然後想著:從今而後,還有人會在那黑板上,寫下教忠教孝的諄諄告誡嗎?還有人會惦惦念念著那些告誡的存在,能長如恆時綻放的花期嗎?社會、人心,能不能永恆如卿?

不要緊,不要緊,每年終有無可取代的緋紅,站在人間世上,也綻在我的心上。走之前,我希望下次再見。

NO.780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031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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