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1/03/05

情蘊第五街 文?王岫晨

深秋。

紐約月夜。

我輕輕捻熄桌燈。窗外,有著質感絕佳的月光,垂晾在天上,染亮了曼哈頓的右臉龐。我側躺,睡皺了心情,也枕平了時光。而紐約,卸了妝,與我同床而眠。

總是在名不見經傳的夢境裡,或是那一次次遺落的旅行途中,我沿路的風景,浮光掠影。我想起我沒辦法長久居住在同一個城市。在相同色調的景致下住久了,會讓我的生活漸漸失去重力。所以,我選擇了旅行,拓展這座老舊城市的版圖。

我從台北啟程,747客機爬越了地球的每一格經緯。窗裡的頻道,隨著時間不停轉換畫面,熟稔的夕陽、鍍金的月光、以及畫成一圈美麗圓弧的彩虹。我在東京短暫停留,皚皚的白雪禿了富士山頭,燈火虛構出曖昧的城市生活;我在香港過境轉機,總得有一個城市,漸層東西方之間的差異;我在杭州鄉間駐足,靜謐的煙火與平凡的街道,拼湊成一幅惆悵的古都風貌;我在倫敦街頭漫步,穿梭在大不列顛式建築物的縫隙中,迷濛的霧將往日繁華兀自幻化。

我在城市與城市之間遷移,在腦子裡儲存了各個城市的樣本,按年紀、胖瘦、顏色和溫度設成了一條長長的快捷列,每當我需要,我就可以直接點選,閱讀每張城市的臉。一座城市,紀錄著一段不能被過問的故事。我在腦中,無意識地默寫著一些走過的地名、遇過的人名,像是在撰寫一本精緻的旅遊導覽。而書寫的本身,就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在下筆的過程中,總得用去諸多力氣,消耗青春、枯竭時光、燃盡歲月。即使閉上了眼睛,仍然會有雙自我腦海中延伸而出的手,努力拾回一些差點委身給遺忘的片段。

一逝不返的昨日,接踵而至的明天。也許有一天我會發現,許多距離以外的事物,還需要我典當些許的自由,來換取微薄的佔有。

班機流浪到甘乃迪機場。走進了入境大廳,我數算了身旁的行李,還有口袋中的零錢,決定搭乘地鐵進入市區。避開了機場外煩人的掮客,我直接上了空蕩蕩的接駁公車。然後,十五分鐘車程,到了地鐵車站。步入老舊的列車,像是進入了一個小型聯合國,我看著身旁的各色人種,美國人、日本人、歐洲人、南非人、中東人,沒想到小小的地鐵列車,竟然可以擠進一整個世界。然後,列車就背負著我身旁的小小世界,往我生命旅程的下一個城市遷徙。我看著經過的站名,181街、125街、96街、34街,數字在我眼中很順理成章的遞減。很快的,我就會把我的生命,逕自偷渡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偶有身旁的人們問起:「Where Are You From?」我只是輕輕笑著,沒有回答。

哪個城市屬於我呢?也許,我根本是不該有家的。

多愁善感的人,時常和歸根於城市中的泛舊往事楚囚相對;優柔寡斷的人,更容易在城市的魅惑之中迷失自己。下一步該往東?抑或往西?或許出了地鐵車站,只有炫麗的星光,不必在乎方向。所以,我選擇了在這一站下車。車站外,已經夜了,紐約城濃妝豔抹,與我盛裝相見。

第五街。

我拎著行李,走在看似沒有盡頭的細瘦大街。紐約不屬於我,而我卻擅闖這誘人的迷宮,私自開鑿、探勘,想掘出這座城市曾有的年輕,當成我旅行的盤纏。路旁,停靠著快樂、沮喪、歡愉、憂傷,一些大城市獨有的心情。金黃髮色的背影加速超越我而去,街頭藝人將無辜的弦音彈奏成憂傷的旋律。乞食的流浪漢、逛街的年輕女孩、路燈在人行道上獨自罰站。發光的雙子星大樓在我視線邊緣遊走,而我孤伶伶地穿越城垣黯淡的角落,路上的行人越多,我越寂寞。走累的時候,手上一杯濃縮後的卡布奇諾,我獨坐九點二十七分的紐約街頭。

紐約,對比於襁褓中的台北城,顯得過於嫵媚嫻熟。

商店的櫥窗裡,我恍惚瞧見了隱居他鄉的自己。NET深色外衣穿出的修長感覺、初戀情人遺留的紅色圍巾、貼滿機場標籤的綠色行李箱、以及一整天尚未退去色彩的雙頰。而身後,一雙深藍色的眼眸望著我,好像要傳達出什麼訊息。

由於這份預期之外的凝視,讓我呆然而立。

我該不該呢,讀出你眼中的款款深情?還是就讓這場莫名的愛慕,隨著不停冷卻的時間僵在櫥窗裡?在愛與不愛的懵懂中摸索,似乎也是一種足以讓人迷失自我的寡斷優柔。因而,當我漸漸發現,有一種被愛情餵養的花朵,慢慢地落地生根,在我心中紮營時,我不得不開始思考著,在下一班飛機離地之前,是否還會再遇到你?如果一個城市所圍困的,是一段段抒情的邂逅,那麼,在下一次遇到你之前,我該繼續聆聽一首來不及圈上句點的眷戀旋律,還是讓有你的畫面,扁成一張計程車上的廣告看板,即使駛過我面前,我也只是輕瞄一眼,無動於衷?

所以,在我心裡,開始有了一些小規模的憂鬱。

我選擇了時空,複寫心情。沒有哪一座城市是完全一樣的,是我走錯了入境大廳的剪票口,讓愛情越過防線,在我私密的國度裡夜以繼日的壯碩。我讓愛情投靠我,而我,卻又這麼矛盾地想在愛情的束縛中逃脫。也許,我該學著適應愛情。那麼,當愛情來襲時,我就能毫無負擔的駕馭於手。

不曉得是否曾經告訴過你,因為愛情的調味,我才得以完整描繪出這張城市的臉?

從遙遠的台北造訪紐約,我從來不曾預想過,會和這座城市發展出一段怎樣的感情。當然,也沒有想過會遇見你。有時候,我會偷偷將我手上的時間倒帶、記憶還原,讓一切逆流到你我結識之前,裝作不認識你。當我們在街角毫無預警地相遇時,也許只是一個淺淺的問候,也許會是一彎酒甜的笑靨。你我之間,沒有額外的語言。畢竟,在生命的售票口前,無法預約到一張讓時間逆流的回程票。我只能決定前往那個站,以很單程的方式,順向而行,然後透過車窗,沿途瀏覽這個喧鬧的城市,並且在心中暗自想像著,這班車將會帶著我前往一個怎樣的人生。令人擔憂的是,萬一記憶在歲月的侵蝕下脫軌了,甚至,它根本只是一班誤點的列車,永遠不能將我的人生準時送達,那麼,我又該怎麼辦?

紐約飄雪,一片片,都是在記憶中泅泳的淚水。而你,是我的私人導覽。為了愛情,我選擇了這麼漫不經心地,跟著你移動座標。

你走到哪裡,我就跟蹤到底。

帝國大廈的高聳質感、蘇活跳蚤市場的渾厚叫賣、中央公園噴水池的清澈水柱、熨斗大樓的輕沁單薄。靜靜的午後,我們就這樣徘徊在百老匯大道上,身旁,陪伴著適量的陽光。42街的公車總站,我們一起搭乘前往紐澤西的直達公車;時代廣場的廣告看板,我們彷彿在閱讀一扇世界之窗;中央車站內的候車大廳,我們嘗試著計算屋頂雕刻的星辰數量;下班後的布魯克林大橋,我們讓心情隨著遊艇放牧在河面上。餓的時候,你喜歡麥當勞的辣味炸雞,我選擇中國城的泰式料理;不餓的時候,林肯中心旁的露天咖啡座,我們共點一杯冰涼的巧克力砂。

而我最難忘的,在世貿大樓的最頂端,在風的身邊,你摟著我,甜甜地呼吸著這個世界。一幅永不褪色的愛情鳥瞰圖。

在纜車上,前往曼哈頓的途中,你低頭吻了我。而我,沒有拒絕。輕輕閉上眼睛,迎接你那微醺的雙唇。

畢竟,是我自己選擇離開你的。

不是嗎?當我走錯了城市的入口,讓愛情在你我之間偷偷蔓延,我就知道,必須有個人,得勇敢地做出決定。時光逆流,只為了讓我檢閱愛與不愛的對錯。於我,這只是一次小小的離家出走,為了跨越這樣沒有結局的鴻溝。因而,我持到了一張歲月的回程車票。等一切都回到了原點,我才能夠多一些自信與勇氣,與紐約相戀,與相守。

突然間,我有一種難以表達的憂傷,順著流動的人群,停泊在紐約市的街道旁。恍惚想起,在遙遠的海平面上,有一座曾經屬於我自己的城市,名喚台北。它終日紛飛著你不曾見過的默契,一種讓愛情歸零的雨。原來,漫長的生命羈旅所詮釋的,是我踉蹌的原形。我得趕在班機起飛前,把這些沿路收集的綺麗都暫時擱置一旁,而在離開時,將你凝望的眼神、貼近我時的體溫、以及你深情的吻,一一撰寫、收集、存檔,在我與紐約最初邂逅的第五街地鐵,熙來攘往的旅客留言欄上。

如果你還沒忘記我,而我,也沒有因為時間的曝曬而將你遺忘。

那麼,當我再次流浪到這個城市,閱讀了我封存的字跡之後,我仍然希望,你我深情的對望,會像剛剛開封時一樣地,那麼新鮮、甘醇、原味。

深秋。

紐約月夜。

心情在我的枕邊淌成一行淚。而我不語,挽起袖口,將淚輕輕拭去,無聲無痕。

NO.460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777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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