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0/12/25

秘密  ?王岫晨

九月、南國。

鄉間小路。

一個人走著,草綠色的圍幕是不變的風景,寂寞與我並肩同行。竹崎的山腳邊,破舊的石瓦路,歲月的出發點。總是盼望著,在這每天必經的蜿蜒小徑上,會有著什麼樣奇遇出現。東邊的稻田,將我貧瘠的童年無限延伸,直達遠方地平線。緊鄰而生的池塘波光粼粼,那是我兒時放學後垂釣的海洋。西邊壟高的河堤,與黃橙色的夕陽,永遠在畫家遼闊的構圖之下,如此優雅的約會著。

有風,自我身邊淌流而過。暖暖的日光牽起我的手,嘴裡哼著刺耳的歌。新學期的第一天,小徑兩旁的芒草已經偷偷長大,缺席的昆蟲們應該還放著假,路上只剩我,還有晨起散步的鳥兒,帶著早餐回家。剛起床的含羞草正用露水簡單的沐浴,地面上依稀記載著昨夜路過車輪的軌跡。輕聲問候,我看見了白雲睡眼惺忪的神情。彩虹讓藍天笑出一抹輕盈。

小徑的終點,有一條筆直的細瘦長街,通往車站。街邊相同的佈景,變換的演員群,是一齣誘人的舞台劇。雜貨攤旁的小溝渠裡,游著肥肥的蝌蚪和壯碩的吳郭魚;郵局邊的大腸麵線,小小的店面裡擠滿了排隊的人群;理髮店的對面,傳來陣陣檀木香的平房,是我經常流連的老書局。一幕幕觀望,連眨眼也變的奢侈。我就這麼貪婪地,像是夜裡躲在窗外窺視著他人私生活的星群。

車站前,日復一日的景象有如照片一般,永恆不變。路邊加蓋的瓦棚下,戰況詭譎的棋盤邊,老人們手上的藤扇,起伏劇烈。腳邊的土狗昏昏欲睡,理著平頭的阿兵哥叼著香菸,成群結隊。幾部老舊的計程車看似漫無止盡的等待,像是站前的老鐘噘著嘴一般,八點二十一分的那張顢臉。

彷彿時間流浪到這裡,駐足、停止般的。老鐘不再滴答滴答的轉,就這樣停止在八點二十一分。聽路邊麵攤的阿伯說:老鐘年紀大了,已經走不動了,鄉公所的人又遲遲不來修。這鐘就只好這麼聽天由命地,僵在歲月裡了。

真的!我還以為,時間是不會停止的。原來,時間也會變老,也會老的停下步伐。如果時間真的老了、停了,那麼,會不會從這一刻起,所有的故事都不再延續、所有的生命都停止茁壯?真的這樣的話,我們這幾張等待著長大的幼稚臉龐,是不是就這麼無能為力的,被紀錄在歲月的最終章?

是你的提議,把我們四個人的名字,都刻在這老鐘的身上,與時光對坐。反正,時間不再走了,也不在乎多扛了這四個重量。所以,找了一個路人稀少的晚上,我們帶著幾把鑽子,還有小刀,躲在夜色的背後,在老鐘的身上動起手術,劃上我們的名字。

妡、純、琇、妤,1998。

那應該是個晴朗的夜晚。趕著回家的月亮、還有集體出遊的星光,載浮載沈的雲朵背負著天堂。不太講究地刻上了字,像是了結了一樁浩大的工程,或者像是匆匆做完一件壞事般的興奮。我們掏出口袋裡僅有的一些零錢,在街角的雜貨鋪裡買了一瓶啤酒。然後,躲到學校旁的甘蔗叢林裡,四個人輪流大口喝著,好似在慶祝什麼。

從來沒有喝過酒。平常看著大人飲酒為樂,我還以為,酒的味道是甜的。原來,酒是苦澀的。也許就是這麼難以下嚥,才會有人嘗試著咀嚼。咀嚼快樂、咀嚼遺憾、咀嚼感動、咀嚼憂傷。無可名狀的酒,一滴滴釀出了生命的原味。而我,開啟了瓶裝的自己,仔細品評酒中的心情。

再沒有什麼事,比和好友們相聚在一起更甜美了。酣醉的我們伴著酒精,大聲的唱著歌。何方、孟庭葦、優客李林、無印良品。每一首歌,都記憶著一段珍惜的時刻,熟悉的身影。我在微醺的旋律中,偷偷剪輯著每個人瑣碎的影像,拼湊成一楨關於友情最原始的模樣。妡的瓜子臉蛋、純的娥眉大眼、妤的高挑身材、還有我的涓絲長髮。四個相依的身影,順著風的腳步而行,你牽著妤的左手,我走在純的身後。漸涼的天空,仙女星座靜靜招手;熟睡的小徑,我們躡手躡腳走過。

熟悉的景象,讓人想起,在另一個雲層低壓的傍晚,我們相約到鄉邊的一座小丘上,等著欣賞夜裡的流星雨落。我騎單車載你,一路上跌跌撞撞。口哨的音律,在歡愉與祝福之間,互相調頻。騎經了人跡罕至的灌木叢、路過了年歲已大的四合院,小溝渠裡傳來的柔和水聲是好聽的復古歌曲、龍眼樹梢的肥嫩果實甜了我的心情。騎累的時候,我牽著車,你嘴裡哼著歌。單薄的腳踏車,就這麼認份地搬運起我們的年輕,走過青澀的1995、滯重的1996、相偎的1997、和離別的1998。陌生、相遇、熟悉,最後,在可以清楚瀏覽星空的小山丘上停了下來。

彷彿還能清楚無誤地讀出當時的星光。

我有直覺,那或許會是一個不再有的瞬間;深藍色的天,靜得像是不起波瀾的海面。今晚,將有數千顆流星劃過天邊。我們貪婪的,想要捉住每一顆星,許下所有的心願,你甚至還擬好了一張草稿紙呢!愛情、事業、工作、健康、金錢,還有,我們都能考上好的大學。

青春好像倉皇殞落的流星,一下子就燃盡了。年輕的夜空幾經翻修,漸漸失去了最初的模樣。那些好久不見的情緒,海浪般的往我面前不停湧近。我仔細數算著從身旁走過的每一年、每個月、每一天。究竟在成長的路上,還缺少些什麼?遺失了什麼?生活的斷簡殘編,總是不自覺的浪費太多在感情的琢磨上。生鏽的單車,承載了太多關於我的快樂與悲傷。快樂,所以可以輕盈地微笑以對,在擁有的過程中諸多回味;悲傷,因而在荏苒的時序中一路蜿蜒,狼狽的照亮了言情詠物的淚水。我又何必在乎那是日光,或是倏忽即逝的星光?

老鐘的身旁,你們已經在等待。我一雙尋覓的眼神,落在你們身上,妡的瓜子臉龐、妤的修長身形、純的清鬱大眼。我的髮絲,被風緊拉著不放。你們似乎早有預謀的,拿出了和那天所喝的,一樣的啤酒,均分四份,倒在四個臨時買來的紙杯裡。很有默契的舉杯,咀嚼苦澀、咀嚼離別。然後,我們就要踏上新的旅程:新竹、淡水、高雄、紐約。一個不起眼的回頭,你偷偷注視著老鐘身上,我們刻下的傷口。

妡、純、琇、妤,1998。

是否,這傷口斷代了我們的離愁?我開始偷偷的懷念起那些曾有過的、簡單的、幸福的小小快樂:比如與你們躲在甘蔗園邊的小空地裡偷喝著酒;比如共乘著單車在山間小路隨著流星滑落。那一幕幕曾經上演的往日,竟真實的啟蒙了我對感動的揮霍。我將空的酒瓶裝入行囊,將你們的影像,自記憶中歸檔。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呢?我為心中的想念旋上發條,讓關於自己的明日含苞綻放。在腦子裡規劃著接踵而至的每一天,察看心事的有無,並且準備隨時從記憶裡將你們提領。我發現,原來自己就是一座無所不在的老鐘,在生命的轉運站前,揚起一張歡愉的臉,為懷念你們而停止轉動、駐足停留。我漸漸有些懂得。

緘封過去、鎖住心情,北上的列車在第二月台等待。臨別,我輕輕微笑起來。

我帶著你們離開。至於老鐘身上的字跡,那是你我的秘密。誰也不能對人透露,我們在他飽受風霜的身軀上,豢養了四個年輕的願望。

豢養我們在時光軌道上,永遠年輕的1998。

NO.456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813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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