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0/06/12

神豚啟示錄  文■江彥甫(英文二)

二月天的早晨,我們全家到大溪參加一個神豚比賽。豚,也就是一般我們在吃的豬。為什麼要稱作神豚呢?那是因為牠要當作祭拜神明的供品,所以才叫做神豚。

每到二月中旬,是開漳聖王的生日,原本住在當地的居民為了要慶賀開漳聖王的生日,便會先養一頭豬,在生日當天宰殺,當作獻給開漳聖王的祭品,而且當天還有比賽,各家要比較神豚的重量,最大的一隻便可以成為當天比賽的第一名,獲得一只特製的獎狀。父親因為原本就在大溪出生,便趁這個時候養了一頭豬,一方面慶祝開漳聖王的生日,一方面也給我們這些長久住在都市的小孩開開眼界。

初見神豚時,我著實嚇了一大跳,這也是我首次看到那麼大隻的豬。

牠的模樣是這樣的。從正面看來,牠像是一頭極大的肥豬。牠的頭在中央,嘴裏咬了一顆不算大的鳳梨,整張臉像是被吸進去了一樣,捲縮成一團。原本圓胖的臉,也變成像是一顆緊縮的乏了彈性的皮球。而牠的身體被撐成直徑至少有一百公分的體積。起先,我還覺得納悶,怎麼會有這麼大頭的豬呢?後來,從背後看去,我纔明瞭是怎麼回事。

原來,這頭豬已經被剝皮拆骨,牠的內臟和肉都已經被掏空,只剩下外皮而已。於是,原本覆蓋在全身的豬皮,被肉販拉成一個同心圓的形狀,而牠的頭自然會在中心縮成一個看來慘不忍睹的樣貌。後頭則用一個半圓形的鐵架支撐著。不但如此,牠的頭上要插上兩根用來祝壽的旗子,下方還要吊一隻活生生的草魚,任由牠在空中不斷地搖頭擺尾,也脫離不了成為貢品的命運。

很殘忍,不是嗎?

除此之外,載神豚的車輛也要打扮一番,掛上對聯、綴上燈泡或是加上會旋轉發亮的小玩意,總之要讓小貨車顯得金光閃閃一番,才能襯托出神豚的神聖性。

我們家的神豚,包括養整頭豬到整台車的打扮,總共花了八千多元來請專人打點,但和那些動輒花了十來萬裝飾的神豚相比,我們家的神豚顯得樸素許多。他們光是用作載神豚的車輛便與我們不同。我們用的是開了十幾年的小貨車,他們用的是全新超大噸位的載卡多。我們家的神豚只用了一個ㄇ字型的竿架來支撐,上面插滿了許多的金牌和國旗,再加上一副對聯裝飾,上面寫著「聖人傑地王佑子民」、「開天闢地璋護生根」。而他們的神豚周圍用一個高達數十尺的木刻當門面,上面刻滿了神龍的圖像,綴滿著七彩的燈泡閃爍,更上層還有不停旋轉的巧飾吸引著眾多的目光。

說實在的,看著神豚的模樣,我實在覺得人類很殘酷。為了自己的信仰,不惜犧牲生命,而且還要愈殘忍,纔是愈代表自己的隆重。一隻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被拆皮剝骨地結束。一刀斃命就算了,身體還要被撐大成鼓脹的皮球,像是對生命的糟蹋。

「唉呀,豬本來就是要給人吃的,撐成這樣又有什麼關係。」身旁的長輩對我說。

但我總覺得不能接受。於是,在他們舉行祭典的時候,我暫時離開神豚的所在,到寺廟前的另一處廣場休息。我看到那裏停了一輛外表裝扮著相當亮麗的車子,有許多參與祭祀的民眾聚集在它的前方。我想也許有些熱鬧可看,我便湊了過去。

定眼一看,我發現它正是電子花車。車子外觀充滿亮晶晶的亮片,七彩奪目,車上還有個延伸的舞台,舞台上有對高瓦數的喇叭。我心想,這不是矛盾嗎?人們為了表示對神明的敬意,特地大肆宰殺豬隻以便敬意,但是又找來電子花車吸引信眾,不顯得有些不尊重神明嗎?

我在現場聽得人們竊竊私語。「嘿,不曉得這次的妹妹漂不漂亮?」、「聽說超辣的,還會露兩點耶!」

我就感到奇怪了,不知道這些人原先對神明的敬意跑哪去了。

沒多久,電子花車開始閃閃發亮,噴出陣陣乾冰,吸引了人們的目光。接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從喇叭傳出,侵入我的耳洞裏。接著,一個穿著三點式,身披薄紗的妙齡女郎唱著「熱線你和我」的歌聲出場。她的面孔姣好,身材火辣,白晰的皮膚透著火紅的熱情,看來十七、八歲的年紀,顯出超齡的成熟。她的身形窈窕,舞姿風綽,嫵媚的模樣,連我也不禁為之心兒怦怦跳。就這樣看著看著,台下的民眾開始鼓掌叫好,並且一邊起鬨著要她「脫、脫、脫」。

一邊是血淋淋的神豚,內臟和骨頭都被掏空,只剩下慘白的外皮曝露在熱烈的陽光底下。而一邊是秀色可人的花車女郎,動人的外貌,誘人的身軀,賣弄著她們的肉體,引領人們墬入亞當與夏娃的追逐與狂歡中。人類大肆鋪張著這項祭典,想藉著祭祀表達自己對神明的祝賀,滿足人類對神的期望。但這也不知這真的是代表人類對神明至高無上的尊敬,還是僅代表平民百姓對慾望的追求?

看著這般肉色橫陳的景象,讓我不知該如何看待這原本是神聖的人類行為。

大約待到近午時分,整個祭典纔總算結束。我們家的神豚得了不錯的名次,也得到大溪鎮長贈送「護國佑民」、「德門集慶」的匾額。我們把神豚裏一些有食用價值的內臟和豬肉帶回家,順道分送一些給親戚,接著便打道回府。說實在的,因為神豚的噸位大,所以能食用的份量也多,整車後座都是豬的內臟和豬肉,講得更直接一點,整車幾乎都是豬的屍體,真是讓我作嘔不已。

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地在車上回想今天早上的一切,每個景象都足以讓我深思很久。原本,我對整件事抱持著反對與不認同的立場。但是看著父親滿足的表情,我突然有種新的思維。父親從小在鄉下長大,自然已經習慣了養豬殺豬的場面,就算家裏不飼豬,也多少看過鄰居或朋友家做過這件事。對於從小在都市長大,甚至有宗教信仰不能殺生的我來說,自然不能接受這樣的觀念。

但是對於他們這一輩的人來說,這是很自然的事,而殺豬祭神更是隆重而神聖的事。從古代的祖先以來,歷經和大自然搏鬥的過程,不但取之於自然,也用之於自然。但在艱險的自然環境中,為了求得生存的空間,自然會藉著宗教的儀式和大自然做妥協,求得平衡。而殺牲祭神便是一種祈求上蒼保佑,與大地和平共處的方式,也是屬於與大自然相處的模式之一,更是古人和大自然和諧共處的形式。但是,想是一回事,當自己真正實際看到整個過程,又看到一頭豬被宰殺後的醜陋模樣,我又覺得有些排斥。

不過,不管如何,父親這樣的舉動也是為了祖先和後代,我想了又想,也漸漸能接受父親的思維和舉動。就算我以後不會做這樣的事,我也不會反對父親的作為,因為只要父親高興,滿足於他對江家祖先的承諾與對上天的敬意,我全心支持父親的心意。

我想,偶一為之也不為過。有些時候,太過堅持自己的理念不見得是對的,相反地,融入對方的生活,為對方著想,試著了解對方做這件事的背後意義,你會發現有豁然一亮的想法,也許這就能讓自己有更寬廣的見識和思維。

那不見得只是殘忍,也是一種對大自然的敬意。

「豬嘛,」我在想,「不就是前世不努力,只有在今世繼續墮落的靈魂嗎!」

到了家裏,我們把一袋袋的豬肉與內臟從車上卸下,抬回家裏,我開著玩笑說,「看來,我們以後可以來批發豬肉了。」之後,為了把各個部位的內臟與豬肉分門別類,我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纔完成。

結束後,我進浴室梳洗了一番,蜷回床上睡覺,希望沉澱一整個早上的思緒,讓自己擺脫一切和豬有關的念頭和畫面。

那天,我到晚上七點纔醒來,正好是時候可以吃晚飯。忙了一天,肚子也餓了,我正滿懷口慾地想知道今天晚飯有什麼好菜。

這時,母親正巧喊著要我們吃飯:

「吃飯囉,有薑絲炒豬腸、滷豬肉、醬汁豬頭皮還有豬血湯,快來吃喔!」

我想,你已經可以想像到我的表情了,

「Jesus!真的是見鬼囉!」

╳╳╳

一件事我想說,還記得那隻活生生被吊在神豬底下的草魚嗎?

後來經歷了一整個早上的折騰,很令人意外的,牠仍舊完好地被我們帶回家中。牠是祭祀用的供品,原本要獻給神明,而且最後要進入我們的胃裏。但是看牠的生命這麼有韌性,我們也不忍心把牠宰來吃,於是就將牠養在浴室的大盆子裏,再趁天氣好時將牠放生。但是很奇怪的,牠寸食不進,不管我們放入什麼飼料牠都不吃。而且,之後的那幾天都下著大雨,我們也無法將牠放生,讓牠過著自然的生活。就這樣過了幾天,我們也思忖著不知該如何處理。

接著,在那次祭典的大約七天後,一個尋常的夜晚,大概三、四點的時候,我哥正在看電視、用電腦,而我也已經熟睡如昔。就在這個時候,那隻在祭典逃過一劫的草魚突然在浴室毫無預警地在水裏翻了幾翻,接著就翻白肚死去,像是魚兒患了心臟病一樣。我哥一驚,到浴室看了一會兒,發現魚兒已翻白眼,過了五到十秒,我突然在床上說夢話(當然,這是事後我哥告訴我的),

「是什麼人,你們要幹什麼!」

那口氣彷彿是在對當時的某個人所說,像是對帶走原本該讓開漳聖王食用的草魚的黑白無常的抗議。

說到這裏,不知你�妳有什麼感覺?

NO.439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055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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