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5/09/26

第二十一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組推薦獎
鄉 愁  ?文�郭正捷

「課長,一線有您的電話。」年輕的課員在外頭喊著,我將桌面上雜亂的文件疊成了一座歪斜變形的塔,底下的電話機在歷經被文件活埋的悲劇之後,終於又重見天日,我拿起了話筒,按下一線的按鈕。

我撥弄著手上的原子筆,讓它不停的旋轉著─學生時代染上的壞習慣,手只要一閒下來,筆桿就得在手掌上面跳舞─辦公桌上有著滿滿的卷宗和文件,我深吸一口氣,準備用最和善的職業態度來面對這通電話,希望不要是來抱怨貨品問題的,下游的公司捅了個大樓子,抱怨的電話接都接不完。

「喂?您好,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阿翔,是我。」

原本準備好的12句道歉詞現在都派不上用場,這個聲音很熟悉,卻又十分陌生,從學生時代畢業,到這個幾乎沒日沒夜的工作崗位之後,我已經好久沒聽到這聲音、看到這聲音的主人了。

「大哥?你怎麼會打到這邊來?」

大哥是個傳統的農家子弟,或許是長子的壓力,他留下來幫忙父親的農務,照顧那些祖上留下來的農田,我則是跑到都市去唸書、找工作,弟弟後來也跟著我的腳步,離開家中,到城市求發展。而大哥則一個人待在家鄉。

「阿爸破病了。」

我楞了一楞。手上的筆用漂亮的弧度轉了幾圈,落到地上。當我撿起來的時候,肩膀不小心碰到那高聳的文件塔,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高塔,一瞬間垮了下來,發出不小的聲響。幾個好事的屬下從窗戶間探頭張望,我揮揮手,叫他們別湊熱鬧。

「阿爸說無論安怎,都希望你帶孫子回來看伊……」

話筒裡的聲音小了起來,我的腦海中浮現父親穿著沾滿泥巴的雨靴走進大廳、騎著金旺摩托車,上頭載著一袋袋的稻米,在曬穀場上拿著耙子撥動稻米,隨著年齡慢慢失去的記憶,慢慢地湧現。

「阿爸的病,有嚴重某?」我問。

哥他沒有回答,話筒的那一端只傳來了沉重的呼吸聲。

「哇知樣啊……」聽到掛上話筒的咖嚓聲,我呆坐著好一段時間,直到扭曲的文件塔再次倒下,露出桌墊底下的幾張照片。

那是我們的全家福照,看看上面的拍照日期,怪怪,跟現在也差個五六年了,場景是在板橋的林家花園,畫面上的自己,還年輕而充滿活力,孩子還只是四五歲,這張照片裡面的我們笑得如此燦爛。

看著辦公室玻璃上的倒影,才驚覺自己不年輕了,在工作的職位和薪水越來越高之後,發現自己的法令紋跟著越來越深了,額頭上出現了一道道的深谷,白色的髮絲在黑髮間竄出,並且漸漸喧賓奪主。

從自己的變化來看,我不年輕了;父親自然也是。

將文件放回桌上,用著原子筆在上面打勾、簽名,由上而下,慢慢地將整座塔給拆掉;接了幾通讓人不愉快的抱怨電話,公司的喇叭終於響起了晚安曲。

我伸了個懶腰,下屬員工們有些人將工作完成之後,離開工作室,幾個女性員工從窗戶前走過,似乎是在討論下班之後的去處,我收拾著桌面,然後抽起在墊下的照片,看著上面的「過去」發了幾秒呆,然後夾在隨手抽起的一本書中,慎重地放進公事包中。

回到家的過程冗長且無聊,站在公車裡面,就像是上鉤的魚,被名為「拉環」的魚鉤勾住,在車上晃啊晃的,捷運更是乏味,聽著高中生聊著似乎新潮但與現實脫節的事情,或是偶爾被上班女郎和高中女孩所驚艷,難為情的撇過頭。

回到家中,兩個孩子瞪大著眼睛盯著30吋的電視螢幕,螢幕上的主角拿著大刀和長槍砍殺著蜂擁而上的兵卒,從他們身上爆發出的光芒讓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我回來了。」

從電視的喇叭中傳來小兵的哀嚎和武器揮砍的聲音。

「『我回來了』,你們不會打個招呼啊?」我走到電視前面去,遮住他們的視線,這些年慢慢誕生的中廣身材,我相信我有這能耐。

「爸你走開啦!」

「擋住了,會死掉啦!」這下可真有反應了,迴響還不是普通的大,兩個小鬼頭的悲鳴有著不下於電玩音效的浩大聲勢。

我開始後悔當初鬼迷心竅買了這勞什子遊戲機。

「別玩了,等下要吃飯囉。」看著他們皺起眉頭的表情,我只好發出投降宣言。不過獲勝的兩位將軍似乎只注意在當前的戰況,努力地扳回剛剛龐然大物所造成的嚴重傷害。

從冰箱拿出了昨晚剩下的冷飯,我打算做炒飯來當作晚餐,我將一部份放回冰箱裡面,剩下的,則放到稍微弄熱的鍋子中,敲開蛋放進鍋子,用著鍋鏟攪拌著,飯和蛋黃不是很均勻的合而為一,這個動作我一直做不好。

有些金黃看起來很完美,但是另一部份卻有著一團團黏在一起,尚未拌開的白色米團,看起來不是特別會勾起人食慾。

「喂,吃飯了。」我喊著,不過卻沒什麼實際效用。

「再不過來吃就不讓你們玩囉。」

「馬上就去!」「打完這隻就去!」還真是老掉牙的緩兵之計。我非常想把電動玩具的開關按掉或是插頭拔掉,不過開關在哪裡啊?

等了大約15分鐘,看著像是萬花筒般繚亂的電視畫面,想看個新聞都沒辦法。我只好一手拎著一個,把他們丟到餐桌的一旁,為他們添好的飯,已經變得有些涼,不再像剛剛那樣冒著熱騰騰的蒸氣。

「我跟你們說喔。」我裝做若無其事地看著餐桌,對他們說,兩個小鬼頭機靈的眼神看著我。

「阿公生病了,明天回去看阿公好不好?」他們互相交換了眼神,然後互相對看一下,好像說好似地一起搖搖頭。我對他們皺著眉頭。

「我明天有考試……」大兒子率先發難,不過用的理由卻頗差,剛剛打電玩打得如火如荼的人是誰呢?我對他微笑,然後用手指頭指著電動玩具,他的臉色暗了下來,小隻的看到大哥敗下陣來,一時也語塞。

「那就這樣吧。」我對他們笑了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始撥電話。

當妻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半夜了,我才剛哄孩子們上床,電玩的吸引力對他們大於一切,我其實不必動用到龐大的身軀,也不需要尋找電玩的開關,我只要輕輕地只要把電視的插頭拔掉就好了。

她進入的是一片黑暗的客廳,我聽著她的腳步聲,判斷她正在做的事情,先是輕輕地拉開孩子房間的門─放心吧,我已經哄他們睡著了,然後慢慢地開門進入主臥室,我可以看到她身上的項鍊反射月光的微微光芒。

我伸手打開了床邊的小燈。她則是張大眼睛看著我。

「還沒睡?」我輕輕地點點頭。她沒說什麼,輕輕地打開衣櫃,拿著睡衣和換洗的貼身衣物走進浴室,好一段時間之後才散發著溫暖的熱氣走出來,穿著簡單的衣物,然後躺在我的身旁。

「老婆啊……」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爸生病了,明天我們帶孩子回去看他吧。」我對妻說。她皺著眉頭看著我:

「你還要上班吧?」

「我有假可以請。」

「孩子們也要上課。」

「我可以幫他們請假。」

「我也要上班。」

「我幫妳請好假了。」我偏過頭,不去看她的臉。

「你倒是挺會自做主張的。」她轉頭回去,不發一語。我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把床頭燈給關上。

隔天早上,妻對於我的自做主張似乎相當不悅,她粗手粗腳地起床,連為孩子們做早餐都不是很願意,坐在梳妝台前面動也不動,像是看著鏡子,怕鏡中的自己撲過來的貓那樣

,死瞪著。只有偶爾我進到房裡面,她才會賭氣似地緩慢地動作,花了半個小時多,才簡單地梳妝打扮好。

我走上街道,到附近的早餐店為孩子們買早餐,出發返鄉的比一般上學、上班的時間晚得多,路上行人也少得多,我走到幾乎沒去過的早餐店,點了火腿三明治、漢堡和兩個鮪魚三明治,老闆娘的動作實在不夠勤快,要是用著不耐的眼神稍微催促她,她就會回以嚴厲而包含著「你奈我何」的凶惡眼神。

好一番折騰後,我帶著早餐回到家中,孩子們已經起床了,大弟正在刷牙,而媽媽正在幫小隻的穿上衣服,不過兩個人…不,三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我勉強地湊出一個笑臉說:

「臉色怎麼這麼差?阿公以前很疼你們,回去看看也是應該的啊。」

「我買了早餐,等下可以在車上吃喔。」

雖然回應冷淡而且沉默,但不管怎樣還是得回去,父親以前體格強健,不必我們操那個心,而再堅固的城牆,經過時間的雕蝕也會倒下,何況爸以前就有抽煙的習慣,雖然後來戒掉了,但是造成的傷害似乎無法抹滅。

「快走吧,如果可以,我想早點回來。」妻這麼說,而孩子們附和地點頭喧鬧。

「我也想!」

「我也是,我也是!」

我無奈地苦笑,爺爺生病,你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因為不是假日或是特定節日,南下的車票其實並不難買,等了幾分鐘,火車就到了,上面也是空蕩蕩的,兩個小鬼還沒上車就已經是苦瓜臉了,上車之後,開始不安分的東奔西跑,妻銳利的眼睛盯住他們,不讓他們去干擾到其他的旅客。

「肚子餓了嗎?爸爸有買早餐喔。」我拿出早上買的早餐,家裡面大部分是我或妻弄簡單的三明治給他們吃,他們會吃到這種外面作的食物機會應該不多吧。

「這個鮪魚三明治…」妻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我記得說吃鮪魚會變聰明還什麼的。」

「我跟大弟都不能吃鮪魚喔。」她把手上的鮪魚三明治遞給我。

「啊?怎麼會?」

「我沒在家裡面買過鮪魚罐頭,你沒發現嗎?」

我確實沒有發現到,只好靜默不語。

「工作很忙嘛,忙到連我們不能吃鮪魚都不知道?」妻的口氣有些略帶譏諷。

「抱歉。」我說,她輕輕地笑了一聲,將漢堡拿給大弟,自己拿了火腿三明治。我看了看小弟,拿了鮪魚三明治給他。

我們住的地方本來就不是城市裡面,算是郊區吧,火車慢慢地從灰白的建築物間,轉移到了綠色樹木和紅磚房屋之間。在鄉野之間移動,空氣似乎也變得清新起來─雖然是在冷

氣車廂裡面─建築物的高度和距離越來越遠,從高樓林立慢慢縮編成三四樓高的獨立住宅,四周圍繞著農田。

小鬼們,你們多久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象了呢?我偷偷用眼角瞄著大弟和小弟的反應,小隻的已經睡著了,而大隻的正在四處張望,偶然和我四目相交。

「爸…」他說,我歪頭看著他表示回應。

「掌上型電玩放在你那邊嗎?」我皺起了眉頭,好像是出門前小弟硬塞給我的。

「都要回鄉下了,打什麼電動?」

「我怕很無聊嘛。」他用耍賴似的眼神看著我。

「不行,至少要看一段時間的風景才讓你玩。」我這麼說,其實真的也只是想讓他看看窗外的景色而已,雖然現在是冬天,稻田裡面只剩下淺淺的水漥,不過還是有些種著甘藍菜以及油菜花,對於那兩個都市小鬼,還是值得一看的。

「唔唔…」他似乎不太滿意,很勉強的往窗外看。不過幾分鐘後,也不自覺地沉溺在那從來沒有見過的風景之中,他有時張大著眼睛;有時拉高身體;有時轉頭向後,是不是漏看了什麼呢?而我則隨著他的目光,推測吸引注意力的會是什麼,:那個看起來很可愛的小農舍嗎?或者是那隻緩緩飛起的白鷺?

以前到城市去唸書的時候,對於這樣的場景卻感到厭倦,反而對灰白的建築物有著莫名的嚮往,當實際進入城市的時候,幾乎是被那些炫目的燈光給迷惑,怎麼能有這麼光鮮亮麗的地方?但是在習慣了都市之後,卻又重新覺得這樣的單純才是種美麗。人往往不會發現自己有多幸福,直到自己已經遠離那份幸福。

「爸,電動呢?」我轉頭驚訝地看著大弟,他再度用著企求的眼神看著我,小孩子的專注力只有這麼一點程度而已嗎?我往窗外看,才發現這裡是個連我也不認識的地方。

灰白的建築物再度籠罩視線,一根根吐著濃濃白煙的煙囪林立,或者是砂石車來回穿梭,引起了大量的塵埃。而濃煙更是籠罩了天空,變成一片灰白。田地、農舍都不知道跑哪邊去了。

這裡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我瞪大眼睛,看著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怪物,吞噬掉青山綠水,吞噬掉以前的鄉下。

大弟從包包裡面抽起電玩,自顧自地玩了起來。雖然工廠的景象只出現了那麼一小段,但是帶給我的衝擊卻大得多,像是煙塵慢慢地侵蝕籠罩整個天空那樣。我試著去相信,那不過是一個惡夢偶然落到了現實裡面,其他地方都還是一樣地美好。

小弟被電玩的聲音吵了起來,開始和大哥吵著要玩,妻已經睡著了,我只好叫他們兩個聲音放小一點,免得他們把媽媽也給弄醒。

「你們啊,只知道打電動,知道我們以前沒電動都玩什麼嗎?」小鬼們搖搖頭。

「像是玩尪仔標、打彈珠、空氣槍…」他們的臉上出現疑惑和不耐的表情。

「或是到溪邊玩水、釣鰲蝦之類的。」大弟眼睛瞪大,開口說:

「溪邊?不是很髒嗎?」我搖搖頭。

「水一開始都是乾淨的,是被人給弄髒的。」

「那可以釣到蝦子是真的嘛?」

「是啊,大概跟我的手一樣大的鰲蝦喔。」我張開手掌,他們張大的嘴巴闔都闔不起來。

「不然秋天,稻田收成的時候,造窯烤地瓜也蠻好玩的。」

「啊,我在電視上看過。」小弟舉起手來喊著,吸引了一部份乘客的目光,他害羞地放低了聲音。

「是不是那個用石頭疊一疊然後放地瓜進去,然後地瓜就會熟的那個?」

「不對,要用的是乾燥的土塊,先疊成一個像是小山的東西,裡面要是中空的喔。」

「可是不會塌下來嗎?」這次換大弟發問,我搖搖手。

「先聽爸爸說吧,疊好了之後,在底下預留的洞口放進稻草跟乾燥的木頭,讓土燒熱。」

「然後呢?然後呢?」孩子們好奇的表情在我這個作父親的眼裡,看起來還真是有趣,我好久沒看到他們對一件事情那麼感興趣了。

「再來就把地瓜放進去,然後把土窯給壓扁,變成一個小土丘。」

「耶?這樣子不會壓壞嗎?」

「如果技術不好當然會啊,不過你大伯跟我的技術都還不算太差,弄出來的都很好吃呢。」

「這樣就能吃了?」

「當然還不行!要等上好一陣子讓地瓜悶段時間才可以,不過弄熟之後真的很好吃呢。」他們的眼光瞬間失去了光彩。

「好麻煩喔,要等好久。」

「攤子不是有賣弄好的嘛?為什麼要自己弄還要等呢?」傻孩子,以前那年代哪來的攤販呢?就算是現在,老家前的道路都還是私人道路,有沒有攤販會經過還是一回事呢。

「你們啊,真是太天真…噢,等等。」手機突然響了,看看來電顯示,是大哥打來的。

「翔欸喔?你們到位了沒?」他說。

「還沒,現在在火車上,隔幾站就到了,我想直接去看阿爸。」

大哥沉默了一下。

「賣啦,先回來厝裡底啦,有幾款代誌要談,在醫院不方便。」我納悶了起來,不管有什麼事情,阿爸的病情最重要吧?

「可是我們的車票買到新竹耶?還是直接去看阿爸吧。」從話筒裡面傳了些許的喧鬧,似乎在低聲談論些什麼似的。

「不然,哇去接你們啦,先回來厝裡底就是了。」然後就掛斷了。我皺著眉頭看著手機,而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醒來了,她看著我說:

「誰打來的?工作嗎?」

「不,是大哥打來的。」

「怎麼,爸的情況不好嗎?」我搖搖頭,她皺起了眉頭,表示疑惑。好像十幾年前那個被我逗弄的小女孩的表情,我好久沒看到了。

「沒有,大哥他要我們直接回家一趟。」她再度露出那種表情,讓我好想像以前那樣,在她臉上親一口。

「很怪吧?」我繼續說,她點點頭,之後用手指抵住下巴,深思著。

我們沒時間猶豫,才剛到站,小弟還在抱怨坐太久,腳都麻了,大弟拿起了電玩邊走邊打,被他媽媽好好訓了一頓,還把電動收到她的包包裡面,他哭喊著,又吵又鬧,不過她在這方面倒是挺堅決的。

車站外的喇叭聲響了兩聲,那是大哥的車子吧?黑色的車殼閃耀著光芒,而銀白的保險桿則是耀眼的反射著陽光,雖然很多人在學生時代會去研究車子,不過我對車子一點都不了解。只能從車身還蠻新的這點判斷,應該是台不錯的車子吧。

大哥走出車外,對著我們招手。

「阿翔欸,好久不見哪!」我微笑然後稍微舉起了手。

「妹仔也還是同款水啦,喔,囝仔架大憨囉?來,好乖好乖。」總覺得大哥今天的熱情有些不尋常,妻對著大哥他微笑點頭之後,對著我稍微使個眼色,孩子們和大哥在玩著,

然後他招呼我們上車。

「阿兄,阿爸的病有要緊嗎?」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問著。

「欸…沒要緊啦,咱緊回去,有代誌要處理。」

「噢…」

從車站回到鄉下老家的距離不算太長,不過也夠讓我開眼界了,什麼時候這條道路變得這麼大條,而且鋪上了柏油?那邊的大賣場又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我像個孩子那樣不安分地東張西望,不是對四周的景物感到新奇,而是訝異以往的景物不再。我以前一直認為,老家是一個非常鄉村的地方,沒想到現在居然也如此進步了。

「阿翔欸,哩看,那是厝裡底欸工廠啦。」大哥在開了一段時間之後,指著路旁的一個鐵皮屋這麼說,那間工廠大門深鎖,裡面的燈光也是暗的,今天不用工作嗎?

「喔,阿兄你賺很多喔?車這樣來的?」我打趣地說。

「沒啦,一點點而已啦。」他笑著說。不過我卻想到了一些事情不太對勁。

「那厝裡欸田誰在顧?阿興跟阿國?」阿興跟阿國是大哥的兒子,大哥還有兩個女兒,一個是大姊,一個是三妹。

「不是啦,阿興跟阿國去台北了啦,查某囝仔也沒在這邊…田喔…」

「今啊租別人啦…」他的聲音小了下去,然後沒再多說什麼。

回到家裡面,就連家裡面的變化也讓我很意外,電視大了、地板的水泥變成了漂亮的磁磚,以前的石板椅變成了沙發椅,天花板上面釣著華麗又漂亮的吊燈和吊扇,牆壁上則有著不知道是誰寫的,龍飛鳳舞的書法。如果大哥這時候跟我說走錯了,我一點都不會覺得意外,不過大哥卻在沙發椅上坐了下來。

妻很有禮貌地坐下來,然後兩個小鬼跑去前面,坐在唯一看起來還有些陳舊的板凳上,看起電視來。

「二哥,好久沒看到你啊。」聲音從旁邊的走廊傳過來,那是三弟,雖然我們年紀差不到哪裡去,不過他是我們兄弟三人裡面唯一還沒破四字輩的。

「安仔,真的好久沒看到了。」三弟瘦了,感覺起來有些蒼白,他穿著一套看起來品質也不錯的黑色西裝,不過神態似乎很疲憊。

「安仔,你是安怎?沒在吃沒在睡喔?」我皺起眉頭,因為他看起來實在不太好,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來。

「沒啦,處理幾款代誌。」才剛說完話,他的手機又響了,他厭惡地看了看電話號碼,然後切斷。

「阿兄,阿母在叨位?」回到家中,我卻沒看到母親的身影,感到有點奇怪。

「阿母在醫院陪阿爸啦。」大哥這麼說著,然後在一旁的辦公桌找著不知道什麼。

「那我們什麼時候要去看阿爸?」我問,大哥和三弟對看著,然後沒說什麼。三弟點起了煙,開始吞雲吐霧。

「代誌弄了就去…弄了就去…」大哥喃喃自語地說。

「在這啦,阿翔你簽一下名。」大哥拿出一隻筆和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寫了什麼,最下面有大哥跟三弟的簽名。

「這是啥?」

「沒啦,就…阿爸欸田跟厝…咱來分一分啦。」這樣的意思是說…

「你們要分遺產?」我非常震驚,不是說爸的病沒什麼嗎?為什麼要分遺產?我的聲音讓看著電視的小鬼們都轉頭過來。

「阿翔,你冷靜點…賣這麼大聲…」

「二哥,我們也是有我們的難處…」

「阿爸還在破病,又不是不會好起來,你們這是怎樣?咒他死嗎?」

「其實我們打算…叫醫生別急救…」要不是孩子還在這邊,我那十幾年沒說過的髒話一定脫口而出,妻把我拉住,不然我早就一拳往這個我稱為三弟的人臉上砸下去。

「他是你爸耶!?他養你也養到二十幾歲,你們居然為了遺產要讓他死?你們現在是怎樣?阿母呢?阿母不會這樣就答應了吧?」

「翔你小聲點…」

「阿母不知啦…」我心中鬆了口氣,但是怒氣依然存在。

「阿爸是上輩子欠你們的啊?養你們養那麼大,你們現在要殺他就是了?這叫謀殺!法律有沒有唸過啊!?」

「阿翔,我欸工廠現在沒什麼錢…」大哥露出苦笑,在我眼中看起來是如此的殘忍而且邪惡,以前那個跟著阿爸奮鬥的農家弟子上哪去了?

「那就收起來啊?種田種的好好的,開什麼工廠?」我大吼著,在這一瞬間,感覺臉頰變得熱辣辣的,好啊,我還沒動手你倒是先動手了?

「老婆,你先帶孩子出去走一走,不然就直接帶他們回去台北,他們待在這邊會學壞。」妻點點頭,不過也只是把他們帶到後面房間。

「你現在是在說什麼瘋話?」大哥也吼了起來,三弟坐了下來,點了根煙。煙霧開始瀰漫,讓我很受不了,情緒變得更糟。

「什麼叫做瘋話?你們這兩個謀殺親父的瘋子說出來的才是瘋話!」

「你現在在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講啦!你們這兩個謀殺親父的瘋子說出來的才是瘋話!」

「幹!」

這次我有準備了,我閃過大哥的拳頭,往他臉上掄了一巴掌,正當有些失神的大哥想要還手的時候,三弟這時候卻把我們兩個人給拉開。

「二哥你先冷靜點,大哥你不會用嘴好好說就是了?」他拉著我們兩個人坐下,自己將椅子拉到桌子的對面去。

「二哥,你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好不好?」他說。

「大哥的工廠現在需要資金週轉,田又沒在用了…所以…」

「你呢?你又是什麼原因要錢?」我直接了當的問,他楞了一楞,然後吞吞吐吐的回答。

「沒啦…就在外面欠了點錢…」

「就直接講你欠高利貸不就好了?」大哥直接地說,三弟瞪了他一眼。

「高利貸?你怎麼會去惹到高利貸?」我問。

「那還用問?這小子以前迷什麼東西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冷笑著。我想了想,然後說。

「安仔,你又去賭了?」三弟的臉色像死灰一樣,然後像是過了好幾分鐘的時間,他才點點頭。

「以前爸因為你去賭博,差點把你打死,你居然還敢賭?」我凶狠地質問他。以前三弟大學還沒畢業,就會偷跑去跟人家賭博,然後賺了一小筆之後回來,和我們炫耀著,但是

之後卻是不斷的失利,鬧到最後討債公司都找上門來,爸不知道從哪邊弄來的錢,把他們打發走了,但是三弟也被那時年事也長的阿爸給狠狠地打了一頓。

「這個贏面很大的,下次我一定會贏…」

「哪還給你下次?幸好你沒結婚,不然你連老婆都會賣掉。」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承擔,你們憑什麼去動阿爸的田跟厝?」我吼著。

「阿翔,你的工作好,薪水又多,還住在台北,你不懂…」大哥斷斷續續地說。

「現在種田賺沒錢啦,我跟阿爸借錢,開了個小工廠,一開始還有賺,買了台車,爸還很高興…」彷彿是時光重現,我似乎能夠看到當時大哥的意氣風發。

「後來工廠的生意都被大工廠搶走了,本來這邊工廠不多,所以我們還有賺,可是大工廠一來,小間的要嘛被買掉,要嘛就是倒掉…」

「阿爸一開始也有出錢幫忙,可是後來錢要開了了…工廠現在也沒開門,我想如果轉投資其他的,應該還可以賺回來,可是家裡面沒錢了,爸又在這時候破病,所以我想…」

「阿翔!算我求你啦!阿爸會原諒咱啦!好麼?」

「幹嘛不等阿爸好起來再說?」他們兩人默然,難道你們覺得爸的病不會好嗎?

「我要先去看爸,回來再說。」大哥似乎放棄說服我的念頭,他點點頭,然後垂頭喪氣地把孩子跟妻叫出來,然後說要開車送我們過去。

剛到醫院,大哥就說他想進去了,在外面等就好。我走到櫃檯,向護士詢問病房的位置之後,帶著老婆孩子他們過去。

一進病房,一個落寞的背影坐在椅子上,頭髮略捲,然後幾乎是銀色的,穿著深紅色的外套,背著陽光,孤單的身影。

「阿母。」我叫了一聲。

那個背影緩緩地轉身,然後看著我笑了。

「翔仔,你回來囉…?」

妻子這時候帶著孩子往前,她說:

「阿母,午安。」然後她推推孩子的手,要她們打個招呼。

「阿媽。」

「阿媽。」

「嗯,乖孫。」她露出了和藹的微笑。

「媽,爸有要緊麼?」我看著旁邊睡眠中的爸─爸的身形好像縮小了一倍,以往寬大的肩膀縮小了,厚實的胸膛變成排骨那樣,肋骨清楚可見,而頭髮更是不見幾根,連銀髮族

都說不上了。

「伊就底底睏…醫生沒講啥米…」母親嘆了一口氣。

「沒要緊就好啦,對某?」我對著母親微笑,她也對著我笑著。

「囝仔有要呷水果某?」她拿出一顆蘋果,問著兩個小鬼,大弟搖搖頭,小隻的則是怯生生地收下。

「你阿公今啊也沒法度呷…」說著說著,母親她居然哽咽了起來。

「母啊,賣哭啦,阿爸會好起來啦…」我輕輕扶著母親的肩膀,感覺到她的身軀在顫抖著。

「阿媽賣哭啦…」小弟比較善解人意,走上前來牽住母親的手。母親這時才笑顏逐開,摸摸小弟的頭。

「阿母,阿兄有跟你講什沒?」

「沒啊,伊沒跟我講什,你問這要做啥?」

「沒,講講而已。」

我走到床邊,淡黃色的點滴正由一根細細的滴管流進父親的手臂,父親看起來真的就像媽說的那樣,像是在熟睡一般,可是由四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醫療器材的數量來看,父親隨時都有可能離開我們。

父親的臉,瘦了好多。

醫生這個時候走了進來,他對著母親點點頭之後,然後對我說:

「請問是楊仲翔先生嗎?」我點點頭。

「我是主治醫生,敝姓賴,關於您父親的病情,有些事情可以跟你聊聊嗎?」我點點頭,然後我們兩個人走到病房外,房間裡面的母親正在和兩個小鬼玩著。

「父親他,還好嗎?」醫生點點頭,然後跟我說了一些關於高血壓、心臟病、中風之類的東西。

「現在是還好,可是,萬一併發症的話,情況還是相當危急,您大哥跟弟弟有跟我提到說要放棄急救…」

我心中不愉快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怎麼不去問問我媽?配偶比子女更有權利決定這種事情吧?」

他推了推眼鏡,然後說:

「聽說發生了一些財務方面的問題,他們有跟我提到一部份…」

我不太愉快地離開醫院,醫生一直想傳達給我那些大哥他們想要的答案,但是我沒有辦法接受,我沒有辦法去接受自己將會謀殺父親的這個事實。匆匆地跟母親告別,把孩子跟妻子先留在那邊,我說我晚點就過去接他們,然後回到家裡面。

「醫生說啥米?」我剛到家,大哥劈頭就問。

「他說,別跟那群殺人的傢伙在一起。」我說,他冷笑了一下,是啊,你們串通好的,是吧?

「我不可能簽的。」

「二哥啊,你這是為什麼呢?又不是不會給你你那份。」

可惜我手邊沒有東西,不然我一定往他臉上砸過去。

「這樣對你也沒好處啊。」三弟這麼說,他含著煙,吐出濃濃的白煙。

「就算我一毛都拿不到也不能讓你們就這樣幹!」

「阿翔,你就當作幫幫大哥,好麼?」大哥他幾乎哭喪著臉,急切地哀求,剛剛似乎接到一通電話,再不週轉的話,他的工廠似乎就不保了。

我還是搖頭,這時候家裡面的電話響了。大哥接了起來,他的臉色從期待的笑容,慢慢地變成有些難過的愁容,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我和三弟的面前,說:

「阿爸醒了。」

我露出勝利的微笑,三弟含著的煙掉到了地上,而他似乎渾然不覺。你們要笑啊,阿爸醒了啊,啊哈、哈哈哈哈。

妻子後來也打了通電話過來,她雀躍地描述著孩子搖晃著父親的手,然後,父親居然反過手來,開始撫摸大弟的頭,然後慢慢地轉醒過來。

我和大哥三弟迅速地趕到醫院去。小鬼們高興地抓著我的手,從孩子口中聽到的和妻子所說的又不太一樣,不過阿爸醒了,阿爸醒了啊,我輕輕擦掉眼角的淚,他和母親正在交談著,醫生站在一旁。

「阿爸。」我慢慢靠了過去。

「翔仔,囝仔長架大,都沒給阿爸看過幾次…」

「今啊不是帶來給你看囉,阿爸…」

「賣哭啦,架大漢,還在哭…」

父親醒來了,雖然身形消瘦許多,可是聲音和講話的態度卻沒有變,是啊,那是以前在農田裡面辛勤工作的那個阿爸,用厚實的肩膀背著我到醫院去的那個阿爸啊!

大哥和三弟走上前來,和爸噓寒問暖,雖然臉色顯得僵硬,但他們還是勉強的擠出笑容。

醫生說能在這麼短的期間醒來,實在不可思議,希望再留院觀察一段時間,不過父親卻嫌留在醫院裡面會悶,想要早點出院,醫生也只好應允。大哥把我從病房裡面拉出來,說有話要跟我講。

「阿翔,我想那件事情就算了。」

我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大哥他先對我苦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搖搖頭。向他問起三弟,他說剛剛就開著車走了,大概是跑路了。這時候我反而有點於心不忍。

「算啦,阿爸會好起來,就是神明要我們別這麼做。」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打算,到時候把工廠賣掉、車子賣一賣,繼續跟阿爸種田…」大哥笑著,然後繼續道:

「大概是我沒這個命啦,有好野過,就好啦。」他笑了笑,往電梯的方向走去。我揮手向他道別,聽到他這麼說,也有點欣慰。

「翔仔,阿爸叫你。」母親蹣跚地從病房裡面走出來,叫了我一聲。

我走進病房裡面,阿爸將病床立起來,坐在床上。

「翔仔,台北那有好某?」

我握住父親的手,柔聲說:

「有啦,一切都很順利…」

「阿捏就好啦…」

「以後…」我說,不過有點哽咽了。

「以後我會常常帶你欸孫仔來看你,好某?」

「好好,當然好。翔仔,賣勾哭啦,你怎麼架愛哭?囝仔看到都在笑…」

「沒啦…」妻子和孩子坐在一邊,笑的好不燦爛。

當天我就要妻子和孩子先回去了,我則是隔天才離開,在鄉下的那段期間,我抽空到以前的幾個地方去看看:現在租給別人的田地,雖然冬天只看得到水漥,不過還是讓人懷念,懷念那青蔥的稻葉、將秋收時,那金黃的稻穗隨風舞動……

我走到以前的豬舍和菜園邊,豬舍在很早之前的地震就震垮了,現在留下的是一片廢墟,而種植絲瓜的棚子也腐朽倒塌了,剩餘的藤蔓在地上爬著,厭厭一息。以前小時候很喜歡吃的地瓜葉,現在是最為蓬勃發展的,它打開了一片綠色的地毯,毫無阻礙地統治了這片空地。

舊家的二樓,有著一間小小的客廳,其他地方都已經被大哥「更新」成現代式的房屋,只有這間客廳還留有原來的樣子,以前吃年夜飯也是在這邊吃的,後面有個巨大的神壇,而轉輪式的黑色電話在客廳的一角積滿灰塵,現在應該是沒在用了吧?而年夜飯的摺疊式大圓桌…大哥說好早以前因為沒在用,所以生鏽、被蟲蛀,之後就丟了。

牆壁上掛著幾張獎狀,是父親得農會頒發的優秀農民典範證書,還有好幾屆的豬公王大賽的冠軍、亞軍獎狀,父親摸著豬公的照片放在左下角,最後一張是整個家族的照片,那時的我還真的只是小孩子而已,照片上的年長者現在是真的都不在了,我站在神壇前面,雙手合十膜拜了一會,輕輕地靠上門,走下樓。在以前住過的房間過了一晚,回家前,我到醫院去探望爸爸,順便和他道別。

我走進病房的時候,母親靠著牆邊打盹著,看起來真像是一幅溫暖的畫,父親坐在病床上,看著電視上的鄉土劇。

「阿爸。」

「卡小聲點,你阿母在睡。」

我點點頭。

「要是我的田先分一分,甘有好?我已經老啊…」

「阿爸,你那欸阿捏講…」

「那有要緊…」他笑了笑。

「阿翔你不用我煩惱,可是都看沒人…」爸挖苦地說,我到大學之後,沉溺在五光十色的都市中,像是毒癮一般,甚至忘記家裡面還有人在等待。

「你大哥欸工廠只要給伊幾點錢,也是做的起來;小弟…」他將口水吞嚥下去,似乎也吞了一些淚水。

「小弟我會安排伊在你大哥的工廠裡底…阿捏…」

「阿捏…我才會放心。」爸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我忍住即將盈眶而出的淚水,將阿爸那長滿皺紋的手緊緊握住,我們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像是時間已然停止。

「翔仔,你要回去沒?」爸先開口了。

「嗯…嗯。」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含糊地回答。

「做代誌卡小心,身體也愛顧。」

「我知樣…」

「什米時間要再回來?」阿爸握住我的手,然後問。

「不知…」

他安靜地摸著我的手背,什麼也沒說。

「阿爸你要卡注意…」

他皺起眉頭看著我。

「我架老啊,勾要你講?」

我笑了笑,搖搖頭。

「好啦…緊回去…」

「阿爸,再見…」我站在門口,轉身對他說。他慢慢地抬起手,緩慢地揮著。臉上的表情雖是笑容,但是卻也感覺得到不捨。

慢慢地,我走出醫院,天空有點陰暗,打個電話給大哥吧?告訴他爸說的事情吧。我這麼想著,搭上了一台計程車,往車站的方向前去,要面對的,又是城市的繁忙與無奈,空氣有些沉悶,像是城市的煙塵;溫度有點冷,像是捷運車站裡面的冷氣,不過我卻感覺不到,那些曾經灑在稻田上的溫暖陽光?

NO.617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072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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