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7/03/19

暖春

█文/宋致靜 圖/cch

殷殷切切的,我在期盼新年。

除舊布新該是無比忙碌的時刻,但二十歲的尷尬年紀,父母暗自衡量著不太適合像小時候般,把我繼續呼來喚去,然而希望我能像個大人,自動自發的幫上什麼忙,也不容易。於是每天只好不冷不熱的問著:學校幾號開學?學費繳了沒?下學期選了什麼課?連這些都說完了,接著大多時候我只好盯著嘻笑怒罵的電視,聽冬雨滴答滴答,勉強掩飾著無話可說的靜默。

成年上大學以後,我就像每個人走過的路一樣,就連蝴蝶也是這樣破繭而出的,一絲絲剝落童年離開家,這個世界總是說這樣的過程是茁壯,是獨立,是堅強,每個小孩都是這樣長大。慢慢我就開始遺忘,從前我都是背著小學書包,蹦蹦跳跳的衝進家門裡,每天每天嘰哩咕嚕的纏著大人們說些什麼?

陰霾滿天的日子裡我常想,平常和朋友甚至師長,笑笑鬧鬧的情形哪裡去了?最骨血相依的父母,最熟悉的親人,怎麼我找不出一點歡樂的方式應對?我們似乎都不習慣這個我沒有打工,沒有理由在外頭待著的假期。當我已經不是單純的童顏,他們頭上也早就有了白髮,這每天面對面的假期就變得太過漫長。

於是我如此期盼新年,從前過年可以改變好多事,犯錯也不嚴重了,考不好試也不那麼重要了;那麼現在震耳欲聾的鞭炮或許能轟開沉重的鬱悶,亮紅鮮豔的春聯或許能為家裡招喜招福。什麼都好,總要有能讓我們都閒不下來,不必對坐枯萎最後一點笑意的事情去等待。

但終於將近除夕,我們母女卻吵了一架,就為了件她替我買的灰底粉紅邊毛衣。明明知道她期待的是我開心收下,我卻淡淡退回;明明清楚我厭惡被逼迫,她卻不甘心軟語相勸;明明雙方都想著大過年的別為了小事吵,卻又一句句快速地吐出傷人的話。但越是相似,我們更不願傾聽對方,怕聽著聽著,讓自己澎拜的中心意識風平浪靜下去。爭論的最後,她狠狠摔上房門,我撫著氣痛的胃頹然坐在客廳。忽然感覺天好冷,即使靠海的淡水都沒這麼冷。

我們冰涼的賭氣持續了兩天,除夕早上回了奶奶家,才迅速在臉上堆出微笑。想想多像齣鬧劇,和最親密的人莫名其妙的爭吵冷戰,卻因為不相干的別人看著而熱絡起來,各自扮演好母慈女孝的角色,而畢竟長到了二十歲,遮蓋情緒早已經絲毫不難。

直到來吃年夜飯的親戚們都在快樂的噓寒問暖後坐上了麻將桌,我放下報紙,看見媽媽單獨站在廚房裡洗菜;水聲嘩嘩裡,摻雜了院子裡的洗牌聲,贏錢興奮的誇張笑聲,輸錢扼腕的嚷嚷聲;奶奶房裡的電視清晰傳出新聞,孩童尖叫與疾速的刺耳沖天砲遙遠模糊的飄散開來。

而她一個人站在那裡,在一浪浪的聲音裡把水關了,門前長串的鞭炮卻跟在後頭霹哩啪啦的響了起來。我走到她身邊幫忙摘起菜葉,才摘了幾片蟲咬過的高麗菜,瓦斯爐上的燉湯波波作聲的開鍋了,我轉身伸手關小火,一陣暖風吹開雲朵,陽光就溫吞的照幾塊進來,她啊唷了一聲:「半邊臉曬黑很難看啊!」我笑笑,說:「天氣很好啊!」「嗯。」她開始切滷菜:「等一下跟我去走走吧!」「喔。」

沿著奶奶家附近菜園用來灌溉的小溪流走,幾棵紅櫻重重疊疊,層層漸漸,雲朵彷彿都映成了粉色。「欸這櫻花開得好美喔!春天來囉!」她甩著手運動,邊走邊說。我沒有挽著她的手,雖然小時候我都是拉著她的手,穿著她買的粉紅小洋裝,一面拉著她,一面要小心腳下的雪白娃娃鞋不要沾了泥巴。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她悠悠揚揚的唱起了好老的歌,施孝榮的拜訪春天:「那年我們來到小小的山巔,有雨細細濃濃的山巔,你飛散髮成春天,我們就走進意象深深的詩篇……」我聽著,倒是想起了前幾天看的余秋雨《霜冷長河》:「把春夏秋冬依次過完,這就是所謂年,把身邊的日子一點點過完,這就是所謂人生。」

過年了,我知道過年至少可以改變一點什麼的。即使改變不了人生一步步走下去,但是日子就變得晴朗可愛多了,就連長大也不那麼令人厭惡了。

NO.670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993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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