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8/04/28

陽光與歲月

文/尤榮坤

小時候,我很喜歡站在家門前的稻程曬太陽,尤其在冬季,特別是大家都跑出去玩的過年期間。我在太陽底下試著創作台語歌詞、唱國台語老歌、想功課問題,並幻想未來要走的路;也在熾熱的毒日下,為了躲避父親要幫我擠青春痘而跑來跑去,或是與長輩玩猜謎語、或是與同儕玩一問一答,輸了就要如何如何的機智遊戲。我更曾將頭朝上,將雙眼張開,希望太陽的光線能直射我的眼睛,看看是否經此刺激而叫這死寂的器官視線恢復光明。

到了唸小學,我就喜歡找個同學陪在身邊,到操場作個日光浴,也多次躺在青草地上大張雙臂,裝作就寢的樣子,或曬曬頭殼以活化腦細胞;國中階段,幾乎每天降旗前,總會獨自站在欄杆邊,沉思唱歌,甚至與自己對話,這包括自我嘲解以吐露心中的鬱卒,還有自我激勵,向有太陽的地方吐氣。當太陽照在我的額頭上,雖然感覺不舒服,可是我會這樣想:「夏天的陽光代表希望及願景,冬天的陽光則代表暖意。」至於高中時代,我便很少有機會如此自在地面對陽光了,除了緣於課業繁重,環境、心境亦有所轉變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已無心享受陽光的可愛,因為當時我面對的是超乎自己所能承擔的壓力,此際又怎會有閒暇去品味它呢?

到了大學,我則常獨自到學校散步,除了可以運動,就是想藉機曬曬太陽。依稀記得,大學剛畢業的幾年,我經常站在活動中心前的圓環,邊曬太陽邊感受人情的冷暖、體認社會的種種現實、思索如何解決來自生活中的各種經濟問題。我右腳萎縮肇始於小兒麻痺,雙腳的不平衡使我方向感極差,行走時不能像其他盲胞較便捷迅速,故須有人引領;只是人力資源常有不足,心中卻又不斷地想出門走走透氣,這樣的慾望讓我油然生起獨自出門的勇氣,亦帶來了行動壓力,步步為營讓我有時不僅無視於陽光的照射,也曾發楞到朋友叫我都沒聽到。後來留學美國,尤其是剛赴美的那兩個月,OCU(奧克拉荷馬市立大學)天氣很熱,有幾次溫度甚至高達41℃左右,外出時不只要戴遮陽帽,還得不時用手搧風取涼,扣除圖書館與冷氣房外,無處不悶。當時我居住的地方是一棟木造建築,散熱極慢,每當走入簡易的臥室,不到兩分鐘汗水便從輕薄的衣服中流了出來,此刻就會覺得,美國的太陽實在很不可愛;幾次的黃昏,我站在陽台,聽著樓下的行人絡繹不絕,看錶已是五點鐘,太陽公公卻還沒有下班,外國的月亮是否比家鄉的圓我還不清楚,但可以確認的是,美國的太陽一定比台灣的兇!

回國也回到淡水,由於母校周圍環境的遽變,人多車多、障礙物也多,加上健康情形不佳,致使有人事已非之嘆,我雖有機緣再回到學校去,重溫站在圓環前享受陽光滋潤的感覺,又因我所居住的地方冬冷夏悶,日光不及,想就近安全地曬個太陽就變得奢侈了,除非是外出辦事或社團開會,如今算來已約近十三年沒享受日光浴了。

有人開玩笑地說:「老尤你的皮膚粉白,應該是很少在曬太陽」。記得在做街頭藝人表演之時,常有機會受太陽的眷顧,當手臂和脖子脫皮了,正是「日頭公」之傑作。經常碰到人又建議:「老尤,為何不經常走動走動,曬曬太陽也好。」我的答覆是用微笑帶過──多解釋也無濟於事,凡讀過拙文〈愛見陽光的人〉者,大概也不難理解其中的隱情了。總之,是有諸多不便的無奈。

再說說大學時代最令人寬慰的一件事,那就是我常利用黃昏或清晨,會獨自「跑」到後山水源地去。當年除了學生應盡的本分之外(讀書、抄筆記……),便是跑到後山,並找機會彈彈鋼琴;我常常在清晨七、八點就跑到水源地,站在彼處,聽川流不息的圳溝水流來流去,也順便洗了個日光浴,讓那明媚的光線灑在臉頰,有時巧遇象徵年輕氣息的春風輕輕吹過,新鮮的空氣還帶著一點土味與草味,不知名的鳥仔和歌於旁,我會試著主動向來散步晨跑的人行禮招呼,倒也因而認識了一兩位朋友。這樣的生活,直到登輝大道落成,路基有了變異,才告終止。緊接來的是林立的房舍,和擁擠快速的交通流量,奪去了水源街二段到後山的景致,這的確彷彿奪走了我的什麼,在我的淡水生活史上,亦宛如失落了什麼。少了運動的空間與曬太陽的機會,只好將這份情和感覺經由美麗音符的呈現、閱讀的快感中,讓生命重新昇華到另一個境界,讓跑後山的我……唉!以往的點點滴滴記憶皆成為留戀與回味。

NO.713 | 更新時間: 2011/06/28 | 點閱: 1136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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