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8/10/06

第二十四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推薦獎:二輪電影院

◎文�鄭瑋萱(中文進學) 圖�洪翎凱

天微微地亮了,雨卻還落在窗簷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沒有停下來。我一個人,從床上醒來,關掉還沒響的鬧鐘,眼皮重得有些睜不開,看到的東西模模糊糊的,我一手盤起毛燥的捲髮,一手摸著床墊尋找眼鏡,然後看到地板上的枕頭,深藍色的,和以前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雙腿隱隱作痛,汗水從頭髮上滴了下來,睡衣溼溼的,有水的印子,床舖非常凌亂,是昨夜翻覆的痕跡,枕頭掉在床舖下,棉被靠著牆捲成一團,打開一半的窗戶,從夜晚到清晨都沒有風吹進來。房間只有一扇窗、一張桌子、一個衣櫥,兩道牆中間,正好塞下一張單人床,還有一塊盤腿而坐剛剛好的地毯,地毯是由一串串突起的捲毛線織成的,裡面卡了很多灰塵,沒有椅子和書架,所有東西全都擠成一團,終於才在床舖和牆的縫隙中,找到眼鏡,我用衣角擦拭鏡片,鏡片上有一道刮痕。那是去年冬天,一個下雨的早上,我騎著機車往電影院的路上,那時地面潮溼,還有幾灘雨水,當我正留意不被濺起的水噴到時,一輛汽車從轉角衝了出來,將我狠狠撞倒在地,眼鏡和柏油路磨擦,眉毛刺刺的發痛,我用左手抹掉流在臉上的血,想到這兒,彷若去年的雨下到現在,那股刺痛也還在。

我換上紫色毛線衣,深藍色牛仔褲,昨天忘了洗的襪子,因為比去年瘦一些,衣服褲子變得鬆垮垮的。冬天已經過了一半,暖氣依舊在狹小的房間內,不停的轉動,橘紅色的燈火調和著室溫,我蹲在它面前,臉仍有些溼氣,迅速站起來後,火光留在眼睛裡,映上牆面不停閃爍,我把窗戶關上,巡視房間一眼,走出門去。

早晨天氣很好,早起的人不多,氣溫雖然低,但是沒有下雨,地面上有些太陽照射出的影子,一下子出現,一下子又消失,還有幾灘雨水,空氣比平常乾淨,迷漫著一股能讓身體緊縮的寒冷,抬頭就看見了二輪電影院,我站在門口,一手拉著外套拉鍊,一手摀住嘴巴咳了幾下。

「我要辭職。」我大聲的對歐巴桑喊叫,她走到我身旁,手指彎曲起來,用關節敲我的額頭,挑著眉說:「辭職!妳腦袋被雨淋壞了啊。」她用力的瞪了我一眼,撐著傘走入騎樓內。我看見地面已經從深灰色變為淺灰色,她撐著傘,她才是腦袋有問題。

「妳才是,我沒有,我要辭職。」

「妳除了這樣的工作,還會什麼?」

「我要去學插花。」

「學插花!來來來,把手伸出來我看看。」一邊對我做了一個“來,妳過來”的手勢。

「靠腰,手還滿細的,那妳怎麼不說妳要去學彈鋼琴?」

歐巴桑把我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翻來翻去,再把手指拿到眼睛前面,好像拿了一只放大鏡,連細紋都不放過,又忽然丟開我的手,說:「靠腰,幾點了?要賣票了。」口水全噴在我的臉上,我用手掌摩擦自己的臉蛋,手指確實滿修長的,學鋼琴應該也不錯。

「還不快進來。」她一隻手撐起半開的售票口鐵門。

「我要辭職啦。」

「靠腰咧,找到新的人再說。」

曾經我也是很有抱負理想的人,也會做夢,天真的美夢我做,談個夢幻愛情的夢我也做,像所有女人一樣,要有一身好氣質,最好還是個才女,此刻我恨透自己什麼都不是,被幾句靠腰給埋沒,動彈不得,一個新時代的女性,竟然躲在售票窗口,那個小小的房間裡,放電影前要賣票,時間到了就清理廁所、影廳,電影播完後要清場,開門關門,被幾個電影播放師用言語調戲,偶而還要賣賣爆米花,靠腰,新時代的女性,這是怎麼回事?還忘了把傘帶出門,進票口房間前,我轉頭看見地面又一點一點的溼了起來。

「早場電影有沒有比較便宜?」我趴在桌上,右手轉著筆,一圈圈的沒有停止,一個女人用她尖銳的聲音對著售票口的小洞非常尖銳的問。我不耐煩的抬起頭,都已經是二輪片了,一張票一百元,還分什麼早場午夜場。

「沒有。」我果斷的說。

她沒有反應,只是頭往左傾,半蹲下身體,困惑的盯著我看。我沒有理會她,仍然不停轉動手上的筆。

「妳是不是……?」

「嗯。」

早場電影是很少人看的,但對黃筱雲來說,就不太一定了。她的聲音讓我感到熟悉,即使不抬頭我也能知道,那就是她。我依然低頭轉動手上的筆,她沒有變,經過這麼多年,她尖銳的聲音還是沒有改變,像麻雀一樣呱噪不安,吵個不停。沒有一次能從我的記憶裡消失,僅管再用力,她的聲音永遠停在那裡。

「我是黃筱雲啊,妳記不記得我?我以前坐在妳旁邊,而且是三年,每次都抽位子都抽到妳旁邊啊……」,「妳怎麼會在這裡工作?那我看電影不用錢吧!」她眼睛往上挑了幾下,我的筆從手上掉了下來。瞬間課桌椅被併在一起,她把我拉到她那一國,和她的好朋友一起吃中餐,便當裡的菜色被她相中,一個也逃不掉,中餐時她不停的說了好多好多的話,我從來只是點頭附合,不發一語,像被她操控的機器人。這是她與生俱來的魔力,總是能把同學們都聚合在她身邊,而她四周圍的人也總是跟在她身後跑,沒有人跑累了停下來休息。如今她還是這麼咄咄逼人,可是我仍然一如往昔的,又討厭她又喜歡她。她的話嗡嗡嗡的停留在腦裡,使得我的臉頰僵硬起來,感覺的到眉毛中間有一道凹陷的痕跡,她手指交叉握住,像極了和上帝禱告般的往售票窗口看。「快進去吧,不用錢。」因為記憶不斷湧上,巴不得快把她趕進影廳裡,再想個辦法,將一切暫停下來。她笑開了,進影廳前還回頭對我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厚重的黑色大門關上後,我用力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又急又沉重的氣,鼻子發出不規律的氣音,手上的筆終於又順利的在指間轉動了,過去被她帶進影廳,但她走進去的似乎不是影廳而是一個大型的垃圾掩埋場,外頭滿佈的垃圾,發出陣陣惡臭,黑色的煙往天空散去,我杵在那兒,左手藏進長髮裡摸著耳背,往左右兩邊看了看,馬上回到售票的小房間裡,秒針轉動的聲音清晰地在小房間裡迴響,????的。

電影放映的時間到了,不但影廳裡沒有觀眾,連售票口前也沒有人排隊。早場影廳裡只有黃筱雲一個人和她身上背著的那一疊跟過去有關的記憶,我的胃不自主地抽痛一下,胃液衝上了喉嚨,苦澀的味道一直停留在嘴裡沒有散去。隨著黃筱雲的出現,筆記本不見的事情,終於還是像骨牌般在我的心上傾倒了,非常自然地。我總是試著將那件事從心中抹去,不過越是急於將它忘卻,它就越是頻繁的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反覆提醒著我,也因為黃筱雲,過去變得近乎透明。

「下班後我請妳喝咖啡。」,「一個人看電影真是非常無聊。」黃筱雲說完後,我才發現離電影結束還有一個半小時。她一直等到我下班,帶我到一個我沒有去過的地方,跟在她身後,她的小腿還是一樣纖細,小腿上是俐落的黑色短裙,短裙上是柔軟的絲質上衣,與印象中的黃筱雲相同。她推開一整片玻璃門,玻璃門看起來很輕薄,花的香氣從門縫裡飄了出來,店裡有一個戴著紅色袖套的年輕女人,她手裡捧著一盆黃色波斯菊,花瓣輕輕的上下晃動,她對黃筱雲微笑,黃筱雲也對她微笑,花店裡有微小的音樂聲,白色的牆面掛滿一張張女人的相片,相片裡的女人們笑的燦爛,從進門開始這裡就有一股吸引力,我像到了另一個遙遠的地方。黃筱雲挪了二張椅子,我們在窗邊坐了下來,雖然靠窗卻是店內最隱密的地方,她的聲音忽然小了,這次她說的話也很少,和過去的她不太一樣,從電影院到這裡,簡直是另一個黃筱雲,我喝了一口她泡的迷迭香茶,陷入那股香氣之中,一動也不動,反而是時間走的又快又急,「下次我還可以再去找妳嗎?」她抿嘴笑著問我,「當然可以。」。離開花店之前,我在門邊發現了一張我和她高中時候的合照,淡淡的笑望著,卻沒有任何感覺。

二輪電影院的每一天都沒有改變,往上推開鐵門的時候一定會發出可怕的聲音,手心沾附著厚重的鐵銹,再用髒抹布把手擦乾淨,今天也不例外。我看看自己的手指,歐巴桑的話也跟著出現了,辭職的決心還沒有離開,心想就快要離開這裡了,只要有人來應徵我就可以離開了,於是我隨意的找了一張紙,也顧不得是不是紅色,就在紙上寫了“徵人”二個字,我想附註些什麼,但我只知道搭檔是個口頭禪是靠腰的歐巴桑。她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浮現,矮矮胖胖的,頭髮很短,總是穿著五顏六色的韻律褲,她說那是她們那個年代流行的褲子,前幾天才去割了雙眼皮,但手術失敗,她的眼睛看起來比以前更小一些,雙頰的皮膚往下鬆垮,上面還有些許淡淡的粧裝飾,她的精神始終很好,是個笑瞇瞇的歐巴桑,現在想起來,我從來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只喊她歐巴桑,她也是很習慣我這樣喊她的,只是我們不太交談。

黃筱雲看的那部電影已經下映了,換上新檔期的二輪電影,一部首輪票房出色的電影,不知道黃筱雲今天會不會再來打發時間?我忽然開始思念她尖銳的聲音,多年後唯一一次的相遇,我竟然遺忘了那些傷害,還是記得我們最初的情感,我再次被她的魅力給吸引,那是既難以忍受又無可奈何的。早場電影開始播放,買票入場的人出乎意料的多,果然是部賣座的電影。

「年輕人就是愛看這種電影,鬼叫鬼叫。」歐巴桑從我身後晃到我旁邊來了,她已經把影廳的厚重大門給關上,仍能感覺到裡面的氣氛古怪,和平日不太一樣。「早上看不刺激啦,不知道在想什麼。」我隨意的回答她。然後又想起黃筱雲來,我們雖然稱不上是歐巴桑,卻已經沒有過去那麼年輕了,年輕時候因為我孤僻,不論什麼活動總是躲的遠遠地,但黃筱雲是唯一一個和我交談的同學,甚至我們也曾經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起唸書,一起上廁所,一起走路上學,放學後我還會去她家玩,只是黃筱雲和我不一樣,她的身邊有很多人圍繞著,也像隻飛來飛去的蝴蝶,大部份的時間,她還是和另一群女同學相約逛街、拍大頭貼,為了偶像瘋狂尖叫,我也常常羨慕她,也常常巴著她不放,她沒有覺得我煩,因為只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樣沒有媽媽,我們一樣孤單的長大。

在一次早自習裡,我和黃筱雲正在同張桌子前背英文單字,她忽然大叫自己的筆記本不見了,那本筆記本是她媽媽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裡頭貼滿很多大頭貼,紀錄每天發生的事情,還有暗戀隔壁班男生的心情,說完之後,她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忽然放聲大哭,馬上幾個女同學紛湧到她身邊安慰她,其他同學也開始尋找她的筆記本,交頭接耳著,掀起一陣相互的猜忌,失去筆記本對她而言,就像失去全部,僅管我低著頭轉身背對她,還是能感到那份凝重,而我不想看到黃筱雲傷心掉淚。

體育課的上課鐘響後,趁著大家都到操場上時,我從窗口爬進教室裡去,窗架上留有我的腳印,教室裡的蒸飯箱冒出團團的白色蒸氣,那股味道在空氣中迷漫,我站在講台邊,蒸氣浮動到臉上,我像戴上了面具,然後走到桌椅邊,手伸進一個個抽屜裡,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翻倒在地上,東西掉落地板的聲音很大,除了書本砰砰墜下的聲音以外,還有原子筆在地上滾動的聲音,一瞬之間,我的動作越加快速,很快地就翻完全班同學的抽屜,地板上一片凌亂,我也能感到自己頭髮的凌亂,瀏海垂落把我的眼睛蓋住,汗水順著額頭滑落到太陽穴上,我重重的吐了一口氣,準備坐到椅子上的時候,才注意到窗外有一雙雙眼睛正注視著我,黃筱雲也在裡面,她看起來很絕望。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到現在還無法想起來,只知道那天之後,黃筱雲再也沒有和我說話,再也沒有邀我和她同一組,沒有再看過我一眼,她和其他同學更加緊密的處在一起,一直到畢業了,她還是刻意的避開我。

因為電影的票房很好,從二輪電影院下班後,我也相當疲憊,準備入睡的同時,電話鈴響了,鈴聲在夜晚顯得特別大聲,電話線捲成一團,像是捲著尾巴睡覺的貓。「我想跟妳說話。」,黃筱雲的聲音沒有什麼力氣,我也因為睡意沒有什麼力氣,她繼續說,她本來就有這樣的能力。「好開心重新和妳相遇,但是竟然會在一個小小二輪電影院裡,妳在我心裡總是有著自己的目標,很努力的往上爬,而且笑起來很迷人,雖然妳不喜歡說話,但是妳怎麼會到二輪電影院工作呢?那個地方真不適合妳。」我將頭埋進棉被裡,手捲著電話線,黃筱雲在等我的回應,「我知道那個人不是妳對不對?一開始我就知道筆記本不是妳偷的,你從來都沒有背叛我,不過我還是恨妳,如果不恨妳,我就會恨我自己。」黃筱雲像是喝醉了,相當的醉,但她說的是實話,她急促的呼吸聲從話筒的另一端傳過來,那時我才像從夢中醒來。

我們維持了好長一陣沉默,我對黃筱雲說:「我才恨妳。」但馬上就後悔了,她瞬間掛上電話的聲音,如同那天書本掉落在地上的聲音,我看見那一雙雙眼睛還在注視我,然後所有人,如同泡泡一般沒有聲響,一個接一個消失,最後一個消失的是黃筱雲,連她尖銳的聲音都沒有迴盪在空氣裡頭,我被她從這裡帶回過去,那裡有一個我已經遺忘的自己,我對自己感到陌生,沒有形貌,沒有語言,甚至不敢呼吸,可是現在,我和那時的我自己在一起,在相同的心上跳動,我激動的無法入睡,於是坐到電腦前,打開連環新接龍,重新一個牌局,翻開一張牌,就像一個海浪,連過去都被翻開來,赤裸裸的擺在眼前,只有我一個人在海裡被浪捲起,握著滑鼠的手沒有目標的四處亂抓,眼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掉落。

一個星期過去,那部恐怖電影還持續播映,來看電影的人已經慢慢減少了,從影廳裡傳出來的尖叫聲也比之前要少了一些,電影就像在等待黃筱雲,反覆的播放,在最後一個場次開始前,黃筱雲依舊沒有出現。我拿起話筒播電話給她,手掌慢慢滲出汗來,牙齒也緊咬嘴唇不放,還有些微的顫抖,話筒傳來的嘟嘟聲越來越遙遠,黃筱雲使終沒有接起電話,我的肩膀重重地垂了下來,聽到自己吐了一口深深的氣。四周圍寂靜的如冰凍似地,冷卻了下來,只有空氣在裡面平緩的移動,我的電話也好久沒有再響起,再也沒有人說話,像過去重新演了一遍,我一直都知道黃筱雲是個害怕失去的人,她其實和我同樣地孤獨,但她永遠都不知道其實我也一樣。

我起身將“徵人”的單子撕了下來,揉成一團,用力的丟進垃圾筒裡,推開影廳沉重的大門,裡面一片漆黑,連大螢幕上的光線都顯得微弱,隨意坐到第二排的位置,獨自看著下映前的最後一部電影,不久後我隱約聞到歐巴桑身上的味道,她在我旁邊坐下來,用那雙粗糙厚實的手,緊緊的握住我,直到電影播畢都沒有將手放開……。

NO.726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166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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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日期:2021/8/5 上午 10:5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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