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9/05/18

圖書館偏執狂

文�吳致瑩 圖�凌綺

自從她搬到這間屋子後,她看書的習慣就改變了。狹小的房間容不下太多的藏書,淡水潮溼的空氣也讓她擔心書們會因此受了委屈,再加上她買書的經費往往小於她對書的需求,於是她開始大量地向學校的圖書館借書。

圖書館借來的書,不同於從書肆購入的新書,書頁裡散發著嶄新紙張與印刷的氣味,反倒有一種隸屬於圖書館的潮氣,淡淡的古舊味,為它覆上一層歷史的光澤。她時常一邊翻看著書,一邊藉由書中的內容和期限卡上的日期,猜想著有多少人看過這本書,在她之前是什麼樣的人借了這本書。

那些不知名的人們,曾讀過她此刻正在讀的句子,書的一部分因此留在他們的腦海中,他們的一部分也隨著借閱和翻書的動作而留在書裡。手指的紋路、夏天時手上的汗漬、不經意掉在書頁裡的髮絲,也許還有偶然落下的一滴淚。

她享受著這種除了書籍內容以外的樂趣。總是蓋在第八頁的圓形藏書章、封底的條碼,都成了她閱讀時不可錯過的風景。若是書上有人畫了線或加上眉批,甚至還留下一小張可能曾經用來當作書籤的便條,她便有如情治人員般,揣測著過去其他借閱者的心態和思緒,並試圖藉由筆跡去拼湊出筆跡主人的性別及個性。有時畫了線的地方正好也是寫到她心坎上的,便暗自竊喜著英雄所見略同,也彷彿覓得了知音似的。

有一回她在一本關於哲學的書裡,看見了用紅筆寫下的凌亂字跡,句句都是厭世的字眼與對生命的困惑。她很想在斗大的驚嘆號與問號旁,給紅色筆跡一些回應,可是她笑了笑便斷了這個念頭,告訴自己這樣是無濟於事,說服自己是因為不想破壞公物而作罷。但其實她心裡知道,那更是因為她自覺根本沒有能力,去鼓勵一個無以自解的靈魂。

這些殘留在書頁裡的記憶,糾纏著各種閱讀時的心念,無聲地蠕動在書的底層。有時它長時間地在那裡茫然的冬眠著,好久不曾移動一步。有時它卻又像是突然間醒來了似地,轉瞬間就鑽透到另一個生命的盡底去,成為另一個記憶裡的記憶。各種生命各種記憶就在一種隱晦又弔詭的網路中,交織成紙背下兀自轉動的漩渦。

她也覺得這種漩渦就像容格所提出的「影子」概念,那些不為社會或是自己所允許的人格特質被打壓為影子,而那些影子又在閱讀時匯流到漩渦裡了。她不曉得這樣的漩渦什麼時候會停止旋轉,或者哪一天它轉得太急了,不小心溢出了書,不知道會不會幻化為人形?但她在想著這些的同時,卻是不斷地在助長著漩渦,將自己的一部分遺留在漩渦裡。她不停的想著漩渦不停的轉著,她也不斷在遺失著自己,只是她不自知。

漸漸地她還發現,圖書館借來的書,閱讀的效率總是比較高。自己買的因為已經擁有了,沒有借閱期限的壓力,感覺也不急在一時,在她書單裡的排序就不斷往後挪,挪到書的上緣積起了薄薄的灰,她想將它拭淨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偏心。也許真應了袁枚<黃生借書說>裡的那句——書非借不能讀也。

再過一些時日,她連把圖書館的書往房裡搬也嫌重了,索性就開始在館裡據地為王。

除了期中期末前的異常擁擠外,一長條的桌面往往可以獨占,再用書本、筆袋、水杯等築起她的宮殿,在字句的迴廊裡蜿蜒著長長的思緒。此時她的腦子是亢奮的,想著尼采、傅柯或海德格,想著他們靈魂內部的事物,在病態、絢麗與玄奧的隱喻裡,從事於形而上的尋求和解決。她活在文字與感嘆交錯的空間裡,覺得能真正給予她慰藉的,也許也不過是又從這些靈魂身上,看到了自己心靈中的今日之愁罷了。

當她倦了的時候,便倚在窗旁,傾聽窗下的世界,傾聽人世的喧擾,或者就在一排排書架前隨性地巡遊。她想像自己正穿梭在卡爾維諾式的立體迷宮裡,嗅著混合了陰涼與舊書寂寞的氣味,走道的光束照出紙張已經乾黃薄脆的書籍上,疲倦堆積的塵埃粒子。

看著書們一本本的陳列在架上,躋身為知識的一部分,既不顯著說過往,也不招搖未來,只是沉靜地,直立或傾斜。她便在腦中亂七八糟地想著,哪一天她突然變成了架上的一本書,身上貼著索書號,有如舞會中沉默的女子,無限期的等待著優雅的讀者前來邀舞。

她還想起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那圖書館中喫下人們夢境的「獸」的頭骨。不知道迷宮的下一個轉彎處,會不會也有一個長眠著無數白色獸頭骨的房間,書中的主角正在房間裡,專心地進行著「夢讀」的工作,組合成迷宮裡一幅魅惑的景象。此時夜色於默然中從窗戶裡滲透進來,親吻在一本本佇立不動的書上,彷彿恢復到宇宙它最原始的無聲裡。這樣的時刻令她迷醉,世界太喧囂了,她需要返回靜觀自得的原鄉。

但也許是太沉靜了,靜得生涼,有一天她突然惶恐了起來。長桌上的每一樣東西,書籍、劄記、思想、水杯裡冷掉的水,都透露出她孤零的境況、存在的困頓,以及那一個至死都在壓迫著她的,人活著的意義到底在哪裡的問題。她引以為傲的宮殿,在她眼中轉而成了禁錮她的冷宮,一如她總喜歡用拗格的神情,築起冰冷的牆來掩飾寂寞。

周圍的書本環伺著她,似乎還耳語著她的窘況,她慌亂了,不曉得到底是她讀了書,抑或書早已讀透了她。她想起自己曾經偏執的覺得書本是她生命的初稿,從書架上拿了什麼書,讀了什麼書,她就成了什麼樣的人,有了什麼樣的性格。只是她忘記了,生命稿紙上的一方方綠格,可以填上的其實不只是書。

忽然她憶起不久前在課堂上學到了一個奇特的字——?,老師告訴大家這個字是圖書館三個字的簡化,取許多圖書以囗圍起來之意。當下的新鮮感和會心一笑只能留在那堂課的筆記裡了,如今她發現被圍起來的不是書,而是她,她是?裡的囚。當她嚼食著四面八方不斷增長累疊的書本圍城時,它們也排列組合成一個不斷變幻的迷魂陣,靜悄悄地把她團團圍住。

她茫然的繼續徘徊在迷宮裡,一轉頭瞥見了赫塞的《荒野之狼》,便試圖逃避到她曾有過的慰藉裡,至少她確信在某個時間點上他們曾是可以契合的。她隨意翻著,沉湎著她曾讀過的字句,一些字句宛若招魂符咒,讓離去的記憶又回到眼前:「我們的文明像是一座墳場。」她心想也許就是因為文明,導致她把自己關進了圖書館的牢獄。村上春樹筆下的獸的頭骨又在她的記憶倉庫裡翻滾起來,一眼望去書架上的書突然都變成了白色的獸骨,一排排的,就像一座墳場。她試著向獸骨探尋關於自己的種種疑惑,獸骨卻不回答。她才體會到,書本裡的知識原來只是一種呈現,而非一切的解決。

她在晦澀的字句中前進著,眼前的字因為被淚模糊的視線而晃動:「我還是對人能夠忍耐到什麼程度感到興趣,果真到了忍受的極限,我就只好奪門而出了。」此時她抬頭看見圖書館裡那幾扇敞朗明亮的窗子,陽光正放肆地游進館內,但她覺得她是陽光背面的影子,她只能活在她陽光到不了的宮殿。

到處都是窗,到處都是出口,她卻好像怎麼也走不出去,漸漸地也不再試著出去了,盲目的繼續堅守著。書在圖書館在,她也仍舊走在她那一條解不開的狹路。

NO.752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182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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