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2/12/23

美人魚、娜娜與我 (中)
■彭郁馨

「我有什麼好愛呀,我只知道我不要再看到娜娜哭。我只知道這個。」

「所以我被拒絕了?」我微笑著問保羅。

保羅的眼神看起來那麼哀傷,他搖搖頭:「薰,妳很勇敢,妳能再去找一個更好的人,娜娜卻不行,她老是流淚。我怕她的眼淚。」

好。我愛的人不要我,理由是我夠勇敢。

真是諷刺。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夠勇敢了?

我不再說話。

保羅說那妳醉了,我送妳回家吧,好不好?

他在求我放了他嗎?

好吧。我點點頭,由著他揹我上了公車。由著他讓我的頭枕在他的腿上,跟著公車的節奏擺晃了不知幾條街。然後我在他的背上伏著,就這樣下了公車,到了家。

就在他蹲低身形把我放下地面時,我說:「騙我說你愛我。」

「薰?」我在他背後,揣測著他的表情:他一定很慌吧,他不願傷害我,他是濫好人。

「說你愛我。」

保羅,這很簡單,假裝我是娜娜,假裝你在對娜娜說,假裝你很好心,只是在給一次比較特別的施捨。

「我愛你。」他說了。

我繞到保羅面前,不由分說給他一個吻。這是我生平第一個吻,竟然是我去強吻別人!

我給的吻很長很暖很專心,但儘管我吻得頭都暈了,保羅的唇卻一直都是冰的。他只是站在那裡,假裝置身事外,假裝現在發生的事不存在,假裝我只是開他玩笑,只要等我玩夠了,我就會收兵,所以他默默地忍受著。既沒有反應,也無力推開我。

我覺得痛。雖然我在吻一個我愛的人。

我放開他。

「保羅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濫好人!」我恨恨的。

他卻微笑,好像在對我說:回家吧,妳只是醉了。

微笑、微笑、微笑、你就只會微笑,笑得牲畜無害,笑得讓我覺得自己好卑鄙。

我於是轉頭進了家門。

這一回合,娜娜,我輸了。

我透著窗戶玻璃,看著保羅離去時拖長的影子。

他還得回去娜娜家吧,畢竟今天是娜娜的生日,他只是奉壽星暨愛人的命令,送一個醉鬼回家。

並且。(我的身體叫妒忌浸滿,從皮膚上的汗毛到血管,一點一滴沁入靈魂。)他說了,在我說愛他之前,他說了:我要向娜娜求婚。

就在今天。

好快。

不管是保羅和娜娜的戀情進展或是整個房子的旋轉速度。

之前的酒精在我的平衡系統裡開始發生作用,我開始嘔吐,好想哭好想哭,我吐完對著鏡子想要微笑,卻看到自己額上暴突的青筋。

喝了酒,臉不是紅紅的充滿魅力嗎,為什麼我的臉卻異常蒼白,連浴室裡暈黃的燈光也遮掩不住那種病了的憔悴?我覺得慌,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卻得以這個猙獰的樣子孤獨死去。

想到這,我的身體突然有了力氣,好想好好洗個澡,拿起櫃子上的洗髮精沫浴乳把自己弄乾淨。我脫掉吐髒的外套衣服和褲子爬進浴缸,溫水自蓮蓬頭流下,我驅散不了周身的寒意。

突然間我又想吐了。

惱人的暈眩使我站不住腳,坐在浴缸裡,我的下巴抵著硬邦邦的浴缸邊緣猛吐。馬桶好遠,地面上的髒穢延著磁磚上的間縫流成一幅黃色調的豪氣潑墨。並且隱隱透著詭譎。

像吐不完,不止顛覆胃腸,我的世界好像也要跟著這種掏空的感覺一起沉淪。我開始斷斷續續地哭泣,邊吐邊哭,浴室變得吵雜而擁擠,未乾的身體在空氣裡顫慄,我流著淚看著被我弄糟的一切。

我卻連站起來逃離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可以,把自己搞得這麼糟?

你卻逍遙,保羅,你明明是個濫好人,你的責任是讓全世界都快樂,為什麼獨獨讓我傷心?

然後手機突然響了,不知是從哪一個角落,突兀地戳破我自憐的氛圍。

是娜娜。

當我終於在亂七八糟的髒衣服中找到我的手機時,電話已經掛斷了。

我就這樣拿著手機發呆,幻想如果我殺死保羅,讓娜娜肝腸寸斷,會不會是報復他們的最好方法?

當我把大鍋的水燒沸,準備伺機把保羅丟進去的時候,娜娜傳的短訊就來了,突兀的聲音,干擾了我的謀殺大計,保羅因此死裡逃生。

我知道娜娜會說什麼。我看著手機面板,想像當娜娜等不及要告訴我這個訊息時,保羅的表情會是怎麼樣的精采?他的眉會因緊張而揚起來,眼睛因為隱瞞一個謊而閃爍,可是唇仍然保持著美好的弧線。因為幸福。

那麼親密的幸福,那麼我在哪裡?

我按下通話鍵,要打電話給保羅。

我以為我可以以任何形式,仗勢索討,像一個驕傲的巫。

只是我沒有籌碼。當保羅的聲音透過電話,鼓震著我的耳膜時,我總算明白了。

那是一個再純淨沒有的聲音,裡頭沒有欺瞞沒有愧疚沒有心虛沒有情感沒有疼痛,在那裡我找不到我的位置。

註定要死心的,我卻不甘心。

「我現在要見你。」

「啊?」

我聽到娜娜的聲音,靠得好近,幾乎貼上話筒的距離。

他們在做什麼?妒忌的情緒像刀刃沾在我的心上,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個傷口。

「不要告訴娜娜。」我微笑著。我希望背著娜娜,我和保羅之間能共同擁有一個祕密。

「嘿保羅,是薰嗎?」娜娜在旁邊放肆大喊。我幾乎可以看到她像隻貓,愛嬌地依在保羅身上。

我屏息,等著保羅的回答。

「噓別吵,不是薰,妳先去睡,我待會再跟妳說。」保羅備極寵愛地,像哄一個小女孩。可是他的回答讓我滿意。

「你現在就過來。」

「妳知道我走不開。」

他走不開,我知道,保羅已經負了娜娜太多次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切割不了自己的嫉恨,我全身酸臭地坐在這裡,想的無非是要你一面。證明我還有個位置。在你的心裡。

我好痛好痛。痛得沒有力氣勒住自己的胡作非為。可是就這一次就好,過了這一次,我就不再為難。

「你現在不來,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沒有讓保羅有辯駁的機會,我掛了電話。

我仍驕傲。

生命是我最大的籌碼。

我不再嘔吐,我的力氣並且恢復,然而我不願離開這一團混亂,我在酸臭的潮溼中全心全意地等待。

等待你按響門鈴救我出去。

矇矓中我似乎看見隱約的人影對我招手,我費力想要抓住那雙手,卻發現四周是一片藥水的味道,娜娜和奶奶的聲音在我耳畔拼命呼喊。

不是妳們,不是妳們,我等的是保羅。

不是保羅於是我不願醒來。身體卻違背意志,在那一瞬間我睜開眼。

「薰,妳怎麼了?對不起我剛錯怪妳了……可是薰妳剛那個樣子真的亂嚇人,彷彿是妳,殺了保羅!」

似乎忘了她剛才對我的敵意,娜娜的臉上淨是對我的牽掛。可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讓我覺得慌,我安慰她說「沒事沒事我會好好的。」的力氣頓時被抽走。

「娜娜,沒事就好啦,小孩子亂說話,說那是什麼話。阿薰哪會跟保ㄌㄛˊ相害?」

「保羅。」我低低地念著。「保羅現在怎麼樣了?」我迴避著娜娜的眼神,她深棕色的眼瞳裡潛藏著一種忿恨。我覺得那是針對我。

「醫生還沒出來,我們也不知道結果。」娜娜說。她頰上的淚已經乾了,一股奇異的堅毅籠罩在她的臉上。

「那,妳們去等消息吧,我一個人還可以。」我推開娜娜和奶奶放在床緣的手,將自己鼻子以下的臉都縮進被單裡,擺明了要繼續昏睡的樣子,希望她們走。

「那好啦。」奶奶揪著娜娜走。

我看著她們把門開了走出去又閤上。

但才不到一秒鐘娜娜的頭又鑽進來:「我不放心。薰,讓我待在這裡陪妳好不好?」

我。我正想要開口說不,奶奶的手伸進來把娜娜的頭又抓了出去。然後又換成奶奶的臉。

「阿薰,妳安心睏,保ㄌㄛˊ醒來我們會跟妳講。」

我小聲地說好。像做錯事。

我掀起被單將外面的光密密阻絕。

是的。(未完待續)

NO.523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842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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