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2/09/30

那三個玩意兒
■文\靳瑋

農曆七月,是敏感的月份,尤其在台灣的南部,迷信色彩更是濃厚:晚上儘量避免出門,不宜婚、喜,更不要去水邊玩……街道滿是黃紙飄揚,灰燼裏火星在柏油路上暈眩翻滾;我老分不清是柏油燒著灰燼,或者灰燼燒著柏油路;綜藝節目盡是說鬼故事的單元,我看了一小段,便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不得好眠,半夜將近一、兩點的時候便會自動醒過來。

我擔心身邊會多出一個陌生「人」,也擔心背後的牆上會冒出一個人臉的浮雕,並且像活著一樣地表情生動,或者是上邊因為擁擠而半開的櫃子細縫會露出一隻眼睛瞧我……於是我將房裡的大燈打開以便視察,每晚總要視察到五點,天色有點明亮了,才會安心睡去。今晚仍不例外,我見了天色漸漸翻白了,才有睡意,視線模糊了,但耳根子卻異常不清靜──似乎是三個人的交談,但像是壓住喉嚨的發聲,說秘密的方式又或者是擔心干擾了別人的閱讀,或者睡眠,沒錯,是這樣的……睡眠?思緒至此,我這才清醒起來。

三個……一個很好奇地把玩著我的南瓜燈,一個則拱著身子在梳粧臺下看那幅我覺得俗氣而不登大雅之堂的金箔畫,還有一個則坐在矮椅子上努力地晃動兩條腿,像是重要的例行公事。他們頭很大,像二十一吋電視機的大小,而四肢卻十分短小,個子很矮,只有五十公分左右。若不是出現的時機和方式,他們真的像人,卡通式的小矮人。我猛然想起,朋友曾問我,我遇鬼了,會怎樣?有非常多種選擇,我選擇和它說話,她喜出望外雀躍地說:「是啊!真準!這正是水瓶座的人的回答。」為了不負水瓶座的本性,我該試著和他們說話,也好先發制「人」,正當我努力蒐集恰當詞句之際,坐在矮椅子上的「人」發現了我,開口了,和之前的低語截然不同,他發出的聲音是極度尖銳而纖細的,但不是尖叫那種不悅的聲音,彷彿細針一樣在空氣中傳播,傳入耳裡好比挖耳朵地搔癢:「喂……你知道的吧?」「呃?」「那消息……關於高雄火車站改為高雄車站的事。」我十分錯愕那玩意兒的開場白竟是如此無厘頭?那一刻他們活像台語鄉土神怪劇裡的人物──一蹬!就消失了,連風也不起……經過一整晚的折騰,還是抵不住疲勞的高牆,垮下了,四周總算暗下來、靜下來了……

隔天早晨,我自動地將昨晚的奇遇歸納為夢境,如同往常前往楠梓火車站到高雄的補習班去,睡眠不足的緣故,在候車處就覓了一個位子閤眼,隱約中又聽見昨夜夢境裡那會搔癢的尖聲,撐開眼,竟又見那三個影子!搖搖晃晃地盪進了車站,我瞠目結舌地撐紅眼睛環視四周的人,希望他們意識得出我的求救,但卻發不出聲來;而四周的人似乎不覺任何異狀:打盹的人依然規律地點頭,好比默許他們的存在,交談的人仍然不止地發出一陣陣不規則的聲浪,發呆的人還是封閉地望著腳前的地板,偶爾抽動一下麻痺的腳,也有一兩個人回應我的眼神,但卻很不客氣,嫌惡的臉色是屬於抗議性質的──別盯著我!求救無門的狀況不僅不改善,甚至險些要被貼上「神經病」的標籤。或許恐懼基於陌生而起,經過兩次的見面,恐懼也漸散去了;仔細端詳那三個玩意兒,實在沒有一處值得恐懼的條件,反而是顯得……可笑!二十一吋電視大的臉上卻粘上異常袖珍的五官,五顆紅豆的排列組合,並縮成一團,遠看,簡直分不清那是五官,或者一官。因為比例的不勻稱,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速度很慢;除了負荷的位子不同,活是孕婦一般行進,隨時就要跌倒一樣,一點都不具威脅性。我現在不但沒有一絲害怕,反而對他們很感興趣,遂像拍攝生態紀錄片的方式偷偷窺伺他們。儘管五官難以分別,從他們的動作中便嗅得出不悅,其中之一用枯枝一般的手揮舞宣傳廣告紙搧風,還有一個則不耐煩地扯著領襟,另外一個索性不移動,圖口喘息。他們的「一官」很明顯地在扯動,是很不開心的表情,而且不停地發出令人發癢的聲音,像是抱怨:「沒有冷氣真要人命!沒有冷氣真要人命!」這句話倒挺合乎人類的邏輯,也算得上某部份族群的慣用語,好比e世代,因此感覺更為貼近。接著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看見我了,但他們確實一晃一晃地往我的方向靠近,非常奇怪地,我竟也不閃躲,以他們行進的速度推算,我一定有足夠的時間逃脫,但我並沒有那樣做,反而像是老朋友一般默默凝視著他們,象徵迎接。

他們在離我不及一個箭步的地方停留,就開始互相交談,我現在大可不必採取窺伺法,照我們交隔的距離而言,如果我願意,大可以加入他們的行列,況且很顯然地,他們並沒有惡意。「太誇張!太誇張了!竟沒有冷氣!」「你應該要明白,這是一個落後的時空,我想你唸過歷史的。」「哎……不像我們那年代……」它隨即要脫口說下去,卻被另一個嚴厲地制止:「e晶圓,你打算犯法啦?說好不洩底。」「沒錯,也不能加以干涉,這是規則。」那名叫e晶圓的傢伙受了他們指責,自慚地低下頭怯怯地:「好險!也沒說什麼,也沒說什麼嘛……」可能又是水瓶座天性作崇,好奇心驅使之下,我打了岔:「那年代是什麼年代呀?」突然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語畢便裝作毫不在乎去了,他們也不全然不理會,好像就是e晶圓那傢伙開的口:「你帶我們買票去吧!」我竟也自然地反應起平日買票的程序,並不打算甩開他們,或許潛意識是喜歡他們,也覺得有趣。每天楠梓高雄來回,買來回票會比較划算,有折扣,然而來回票以及折扣並不是機器的能力可及的,所以必定得走向售票窗口,我明白未來這些名稱叫做窗口的東西會逐漸消失,機器會取代人類,甚至能力更甚於人類,屆時我們都必須向機器買票,就好像台北的捷運站。我們向機器要求存錢、匯款,向機器買東西,機器會替我們煮飯、烹飪,我們再也不需要彼此聯絡,我們只需要和機器交朋友、玩耍,設定為服從自己的朋友,所謂的情緒智商將也不復存在。對於我這個電腦白痴,未來的進步將會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吱吱哇……吱吱哇……那裡有犯人!」「哪裡有犯人?」橫來一句指控,我趕緊束起戒備狀態,哪裡會再去想未來。矮人的手指向窗口方向猛戳去,若非神色緊張,這樣的動作很像小朋友要求買玩具的模樣,況且他們是那麼的小……「那是窗口,是售票人員服務的地方。」「你是說,妳們得向人買票?」那聲音逗我發笑,好癢:「那、那……那是當然的。」我的回答並無不妥,但卻引起他們的議論,就像蟻工一樣交頭接耳:「向人買票?我從來沒試過耶!好新奇!」「但那也顯得浪費人力,人類太辛苦了!」「他們的科技還不發達,這種苦是必須受的。」受苦?新奇?我發覺他們的身分似乎比一般的鬼魅還不單純──即使是鬼魅也不該為這種事情感到驚愕才是,況且口口聲聲的「人類」,以及他們的世界似乎存在著某種機制和規則,我總覺得他們和我們應該有部份的親戚關係。

他們隨著我進入月台,我也很有默契地放慢腳步,慢得可笑,像是默劇裡的小偷似的躡手躡腳;我敢說,所有的人都當我是個道地的瘋子,我可不在乎。一路上他們直道新奇,依我看,嫌惡的成份倒比新奇多一些,我看得出他們一直在忍耐,儘管他們一直壓低聲音:「怪不舒服的,幹嘛要來呢?在我們那兒多好……」「是啊!起碼不必自己走路,我已經有五年沒走那麼多路了!」「喂!你們可別忘了,這是工作!你們花錢的時候就沒想到這些苦!」「e碟,話不可能這麼說!我們是摩登人,可擔不起古人這些粗活!」我似乎開始聽懂了他們的邏輯:「粗活?這不過只是走路罷了。」隨意的一句話,他們顯得驚慌失措,又極力妄想揠埋。我知道他們不願意觸法,況且他們也不是故意的,法官會明白的,我應該不算過分。

上車之前,他們望著電車,很陌生的:「這是什麼?」「這是電車。」「電車?哦!我得算算年代……」電車的警鈴響了一陣子,在我們都就定位之後,那使人發癢的聲音又發問了:「怎麼還不關門?」「車長得等所有的人都搭上了電車才關門啊!」「那多浪費時間呀!我們沒有必要為陌生的人浪費生命,時間是每個人很珍貴的私產,打擾延誤別人的行程可是嚴重的罪呀!」多麼自私的想法……我錯愕這三個可笑、行動蹣跚的玩意兒,內心竟如此自私。e晶圓說話了(我開始能夠分別他們了):「就像是你們的捷運,鈴響的時間就是期限,超過期限的人就得退出,這是法律。這樣比較好,凡事有個準則,誰也別犯誰!」「沒錯,沒錯!捷運是比這個好,這個……哦,叫電車……電車早該被淘汰了!捷運實在是方便多了。」雖然捷運對交通的貢獻不容否定,但我還是覺得電車和火車比較富人情味。

去年九月,為了唸書,我第一次到台北車站搭捷運,我感到奇異,四周的環境好像被按下放映機的快格按鈕似的,快了四分之三倍,尤其在台北車站裡,這交通樞鈕心臟裡人潮洶湧的情況更加倍了快轉的可觀,只有我,不在這場戲之內,步調十分乖違,不受快轉的影響;明確的說,就好像特效一樣,另外貼上去的,和周遭的人不在同一個時空,但卻又不全如特效那樣可以置身事外──我被人潮淹沒,即使我不移動,人潮也迫得我非移動不可,就好像溺水一樣,我失去了方向,卻仍舊移動,隨著浪潮的方向移動……首次搭捷運的經驗是失敗的,捷運鈴聲響了,我花了大約兩秒的時間才會意辨識過來,接著我看見捷運的車廂門敞開,正準備向前踏去,就被周圍的人一股腦地彈開,眼見一窩的人都以跑百米的爆發力往那窄門擠去,原來演唱會裡的戲碼天天可以在捷運站裡觀賞完,不一定需要看晚間新聞。我懷疑台北人究竟懂不懂語言,有一句:「切勿爭先恐後。」很盡興地觀賞完,便要上車,車門卻無情地關上了,連關上門的聲音都沒聽詳細,捷運又追魂地飛了,這列車的車長今天心情很不好喲……漸漸的,我開始明白捷運是不等人的,更沒有車長這回事;久而久之,我也成為影片中的一員──快轉走路、快轉買東西、快轉說話……並且一聽見捷運的鈴聲便反射性地擠去,一點也不勉強,屢發屢中;就好像被苗疆殺人娃下了蠱,拍一拍鼓,便不由自主地開始特定的行為,一點也不勉強。有現在的成果之前是經歷過一番掙扎的。我後來明白正常走路、正常說話、搭不上捷運,那叫做「鄉下土包子」,於是我努力跟上,我得證明我並不土,但是我不喜歡捷運,有好一陣子午夜夢迴總是聽見捷運車廂裡到站的報站聲音,好像先是國語、台語、客語,最後是英語。於是我開始有適應兩種環境的機制,回高雄就恢復正常,到了台北總要先聽見捷運的報站聲音才又戰戰兢兢起來。高雄火車站改為高雄車站的事實就像一個警訊,不知道某些人是在窮開心個什麼勁?若是全台灣的人都被快轉,那我何時才能休息?

隨著情緒的高昂,車子的速度也跟著快,原本清楚可見的窗外風景,漸漸模糊了,風景成了色塊,又接著從色塊拉成了許多線,是彩虹線,一絲一絲不同顏色的線,進而線都被扯斷了,色彩混為一色,很難明確說出那顏色……花了眼睛,才回過頭來觀察車廂內的情景。哪知道?滿車的人都成了那玩意兒!現在的局勢,倒是我成了鬼怪,但所有的e先生、e小姐並不畏懼我(我說過,情勢逆轉了),反而顯得很友善,而且熱情,但這不代表我會非常心平氣和地對待現在的狀況:「這是哪裡?這是哪裡?你們把我變到哪裡了?」e碟連忙安撫:「在過去,我們不能夠洩密;在現代,我們也該告訴你了,更何況妳是一個不錯的導遊。」他的善意無法交代清楚現況,儘管我是一個脾氣不錯的人,我還是不容許侵犯:「所以呢?這是哪門子的回答!」「這裡可以算作是妳們的未來,妳現在搭乘的就是磁浮火車,我們三個則是列車的管理員,因為工作需要的關係而被要求回到過去,監工高雄車站的捷運發展,這將對我們很有幫助,感謝妳的幫助。」「我,我……我不適合這裡……」「我明白,這只是一趟免費的旅遊,算是回禮!」可能來得突然,又或者是我非常不適應這個未來,這火車飛快地幾近察覺不出一點晃動,但窗外的景色卻顯示我們的速度正像子彈一樣發射,這樣的進步也許需要好幾百年的累積,要我在瞬間之內接受,這負荷實在太沈重了,連空氣都不對勁。這裡的人,也就是未來人,說話間間斷斷的,十分簡潔,好似話還未說完,又接著說;儘管我還是懂得那意思。也許我們年代說的話還是太多語助詞,雖然我們離「之乎者也」的年代已經很遠了……我的恍忽也許很不禮貌,e晶圓趕緊打圓場:「怎麼?妳不相信?我就是這列車的車長,瞧我大顯身手!」

開始報站了:電子城到、基嗚呱哩呷嘻咪……我忽然有些好奇外面未來的世界,瞧瞧也好,就在車速驟減之際,e晶圓的一官卻開始扯動,和我第二次見他的模樣一樣,是不悅的,但非嫌惡,而是害怕:「糟!糟了!我搞砸了……」門開了,我還來不及一探外界的環境,就被來自四面八方的鼓聲給怔住了,也好像不是:移動的,愈來愈近……愈來愈響……愈來愈複雜!「整個列車的門只開了這扇,再不逃,我們都遭殃!」「啊?什、什麼?」話沒說完,我就被壓垮了,就像第一次遇見他們的那一夜──高牆垮下了。這次不是意識上的,而是硬實實、活生生的人肉的牆垮下,垮下的人牆又紛紛一疊一疊地堆高,形成又一更堅固的人牆,不斷地向下垮呀!向下垮……這形成的時間實在太短暫了,以至於還來不及感覺痛,就先喊出來了,因為恐怖、恐怖是比疼痛更真實且更永恆的意象……哇……

「起床!九點了!快點!」媽媽就喜歡用大嗓門叫我起床,平常我會覺得真不夠意思,嚇死人了!今天我倒感激她適時解救,原來虛驚一場。我循著平常的習慣刷牙洗臉,之後又窩進媽媽房間看她保養抹臉,我也抹,但並非真的基於想保養的心態,而是和她瞎扯淡一番,順手也學了起來。她說:「今天妳要去補習?」「是啊。」「不過,妳知道那消息嗎?」「呃?」「關於高雄火車站……」

NO.511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943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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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日期:2022/5/16 下午 07: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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