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1/02/26

翡冷翠的記憶 ?singing

1.

有些事情,就是很難很難去忘記,雖然,那只有一部份是所知道的事實,而剩下的盡是自己想像去編造的,但是,一旦它成為一種記憶,就會存在心裡頭難以磨滅……

一九九九年的初春,我從倫敦轉機到了佛羅倫斯,我想,可能是因為在飛機上多喝了點香檳,那種迷幻和甜美的滋味讓人微醺,是不是因為這樣,使我對它的記憶,也是這般夢幻迷離呢?

我想起了徐志摩將它喚作"翡冷翠",那綠色寶石一樣的名字,比起我們平時所知佛羅倫斯乃是百花之城的意思,更多添了神秘和高貴。那透明帶光澤的翡綠,不就像是輕啜香檳之後,看那機窗外的綠,多添了迷矇之美呢?

我想,其實記憶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很多感覺,還是要經過自己想像去編造的吧!把那同一時刻的所見所聞,加上感覺和想像,才會形成一種完整的回憶。

2.

比起羅馬的歷史宏偉,米蘭的流行節奏,威尼斯的浪漫情調,佛羅倫斯只是義大利的一個觀光小鎮,卻也是最充滿藝術氣息的。

一天又一天,我按索著地圖,一步一步地探詢著這座古老的都市,尋求我想要知道的故事和過去……很多事情真是巧妙地很難去預先計劃,某一天,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每天在我所住的旅館隔鄰,那大排長龍的人群是要進入烏菲茲美術館參觀的群眾,但我總是固執天真地想要等到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散開時,才肯一窺裡面的珍藏。

終於我還是放棄了自己驕矜的成見……我發現那人龍似乎一天比一天更綿長,或許是和自己賭氣,不甘心就這麼等待著而不能一窺究竟,但真正的原因卻好像有股力量和聲音在驅使著,禁不住好奇心和旅遊手冊上的字字誘惑,我也加入了隊伍的一員得以進入參觀。

進去之後,我才明白藝術品的迷人之處是在於現場觀賞它的那股魔力,難以想像為何站在一幅畫前,會有一種要被它攝入的力量,真蹟和贗品的差異就在這裡。站立在"維納斯的誕生"前,我輕閉雙眼感受想像著,在海面上的一陣風浪過後趨於平靜,而"美"就在這風暴與寧靜的交錯之間產生。

很多作品經過這樣去推想,感受特別深刻。我想,人旅行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在某些感覺上一定會變得特別敏銳吧!而身處在一個藝術之都,彷彿自己的藝術細胞也更加地鮮活了起來。

3.

那天,我在街上滿足地舔噬著冰淇淋,卻突然用眼角餘光邂逅了他──一個在磚石牆上仿畫著天使像的日本男孩……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他印象特別深刻,感覺特別強烈,街上滿是從日本來自助旅行的年輕男女,總是挽著一袋又一袋PRADA和GUCCI的購物袋,庸俗吵鬧地穿梭在一間間精品店之間。我想,我之所以認為他特別就是在於他只是安靜描繪著以換取賞識的幾枚銅板做為旅費吧!

於是,我悄悄地躲在街角,看著他靜靜地一筆又一筆直到完成,又看著他靜靜地收拾東西離去;夕陽餘光下,他拉長的背影,好像一隻孤獨的黑貓……因為我想起了某個和他不經意交會的眼光,他的眼神像極了孤傲神祕的貓。

然後,我繼續尋找我的……一個屬於這座城市的故事,我漫無目的穿過一整條古老的街,眼睛搜索著我想要尋求的某種感覺和某種記憶。可是,有一種很奇妙的情緒纏繞在我胸口之間,就在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之後……

4.

昨晚睡不著……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傳統咖啡太過濃郁,還是自己的幻想太多,所以腦筋沒辦法好好休息。

大清早,帶著自己在小吃店搜括來的硬糕餅,還有一些冒險的精神,越過那珠寶店和禮品店林立的舊橋,穿過亞諾河去波伯里花園郊遊,大概是因為這些天看了太多的畫作和雕塑,太過充實的腦袋負荷過重了,需要吸收一些充滿芬多精的空氣。

我恣意地在這做綠色的宮殿裡放縱我的想像力……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座不再做為住所的花園裡,每個角落中,總是盤踞著不同花色的貓。牠們高傲地睥睨著前來參觀的觀光客,就像是曾經居住在此的貴族般。

所以我在海洋之神噴泉旁,試著用打算拿來野餐的點心引誘那較年幼貪吃的傢伙,試著和牠們打上交道。不過,一旁窺視的銳利目光,卻讓我感覺一股寒意……那是一對翡翠般綠色的貓眼,彷彿告誡我別擾亂了規矩。

一種念頭湧上,牠們不是寵物而是主人,因為捨不得離開家園而輪迴為貓,仍以一種貴族姿態居住在此。我突然發現這種想法正是自己想找的故事……

5.

故事才剛有了線索,可是旅程已經到了尾聲……

貓眼的日本男孩,花園裡的貓兩者彷彿亳無關聯,卻又總是讓我聯想在一起……於是故事開始在夢境和輪迴之間:佛羅倫斯的貴族在沒落之後輪迴為貓,只有叛逆的男孩脫離了貴族的包袱,遠離了故鄉,成為流浪的藝術家,經過生生世世的輪迴卻敵不過隱藏在命運之間的魔力回到了花園來……唯一牽繫前生血統的證據,就是他那一對清亮深邃的貓眼,當眼光反映著花園裡的綠光,就是屬於翡冷翠的謎。

於是我在離去之後日日夜夜思索這樣的故事,或許關於旅行的記憶就是這樣一回事,畢竟對於一個陌生的城市,屬於自己的記憶不會是完整的事實,只有當時的印象及想像能夠去回憶。

所以,保留在佛羅倫斯的那段記憶,就像一開始啜飲的香檳,那般迷幻甜美,卻也像那謎樣的綠色貓眼,神秘難忘。記憶仍舊是這樣回事……到最後,自己想像的那部分,才是最深刻的,而真實,只是片段。

NO.459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740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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