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3-05-19

記憶中的朝顏

搭乘開往北新庄的公車沿著山路蜿蜒直上,約莫要半小時的車程才能到達目的地。

下車後,第一眼看到的即是偌大的藍底白字──「台安醫院」牌子矗立在叉路口旁,這是我們的目的地。此時正好早上十點半。

曾聽社團的老伙伴說過,在通往台安精神療養院的路上,兩旁總盛開著朝顏──「朝顏」,是牽牛花的日本漢字,也許是朝陽下的牽牛花特別美麗,因而有如此浪漫的名字吧!現在我也踏上老伙伴們走過的步伐,探看朝顏是否將一路引領我們至台安。

彎進叉路,徑旁倒不見朝顏盛長,僅是數朵點綴於綠叢中,前方不遠處尚有棵瘦弱的櫻花樹,花開得殘缺;附近田野仍是一片枯黃,三兩隻蝶兒慵懶地飛舞其上,似在尋找甚麼可供暫歇的花草,此刻雖已初春,然可能還不是值得讓萬物怒放的時光,嚴寒剛離去不久,有時氣溫反比隆冬更冷,讓人直打哆嗦,這樣的春天帶有一股嚴峻之氣。

我瑟縮著身子怕冷,倒不時和同行伙伴嘻哈打鬧,一行人可算是浩浩蕩蕩熱鬧非凡地走進台安,剎時劃破了一向寂靜清幽的氛圍,山上舒適的空氣令人愉悅。

志工楊小姐與郭醫師早在前方等待我們,籌辦此次服務活動的伙伴先上前與他們寒暄幾句後,他們亦熱情地向我們打招呼。由於有新伙伴的加入,所以楊小姐決定先帶我們參觀醫院再接觸病友。

「台安精神療養院」是專門治療精神病友的醫院,位於台北縣三芝鄉,佔地約有三千坪,建有一棟醫療大樓,負責藥物治療、心理諮商輔導等,其對面則有座鐵皮屋,做為活動中心,旁邊是一棟宿舍,除此之外,就是挺寬廣的水泥空地,病友大多是在空地上散步聊天;這時我看到三四位病友正在鐵皮屋簷下歇息,我用力揮手向他們打招呼,回應我的病友只有微微點頭,可愛的病友還真怕生呢!

這裡約有八十多位病友接受治療,年齡層約三十到七十歲左右,長居於此,生活大都與現實世界隔絕,除非必要,少有下山的機會。電視、收音機是他們主要的吸收新知的來源,幻想、回憶和在這裡認識的朋友伴隨他們度日,有些病友的家人會不時來探望,有些則直接全權由院方照顧,也許孤獨終老,寂寞一世。

楊小姐首先帶我們參觀的是醫療大樓。由於我們的社團都是利用假日服務病友,故僅有郭醫師、楊小姐與少數幾名工作人員留守,大樓的櫃台辦公處等現下都十分冷清。大概講解過各處室的職責功能後,接著又看過鐵皮屋與宿舍。宿舍一樓設有職能治療室,藉著讓病友從事簡易工作得以進行治療,室中兩張長桌堆放著卡片、塑膠套,據郭醫師說,病友就是幫忙卡片包裝,他們工作時非常專心投入,有助於情緒得到穩定,同時也賺得些微收入,我望著那些卡片,一股莫名暖意襲上心頭。

之後,我們在會議室等待,楊小姐則到宿舍帶病友出來。

會議室外的康樂廳是我們迎接病友的場地,陪伴病友需用一對一的方式,此行伙伴來了二十餘人,能讓我們服務的病友也不會太多。由於事先有說定各自帶誰,所以人一到,大家便逕自尋找自己的病友。

精神病的發病原因是多重的,生理、心理、家庭、社會都可能是發病因素,根據醫學研究,乃是大腦裏的神經傳導物質「多巴安」的分泌過多,以致影響精神症狀發生,如妄想、幻覺或語無倫次等,目前已有藥物能控制多巴安的分泌,故可藉服藥與心理輔導來治療。

一般人容易誤會精神病友是顆不定時炸彈,視為社會邊緣人,避之唯恐不及,但這可歸咎於缺少正確的認知,與電視媒體的不當報導所影響。其實,只要能按時服藥,就可以控制病情、鎮靜情緒,並要使之有宣洩內心的管道,給予傾聽接納,病友會發病的機會將降到最低;而在新聞報導看到的精神異常者何以會傷害人群?大抵是因為未接受治療及按時吃藥,還有社會沒有給予適當關懷之下的現象,我們理當正視,社會也不是全然沒有責任。

當然,在長期醫療靜養下,副作用就是病友容易疲累、手腳較不靈活、臉上常是怠倦貌、雙眼無神,且少有表情;而病友又僅侷限在醫院裡活動,更使得運動量不足,顯現無力感。

我所帶的病友是A君,一位健壯的中年人,在陪同他的時候,無論一起吃飯、聊天,或是去玩為病友設計的團康遊戲,都不難發現他有上述徵兆。但A君十分健談,即使他表情木納,說話較慢,我們還是聊了很多,例如對各自家鄉的描述、小時候的回憶,甚至也聊到對於劉墉著作的看法。望著他的臉龐,深刻的輪廓散發沉思者的氣質,讓我有很親切的感覺。

與病友的相處之道,要高度的尊重及肯定,且不時予以鼓勵讚美,加強他們的成就感與自尊心,並切記說話前要注意內容是否合宜,我秉持著這樣的原則與A君聊天,發現了生命的可貴。

A君說他在高中時就生病,不能繼續讀書,之後就一直住在台安了。我問他平常都在幹嘛?A君頓了一頓,說道:「我都看些英文雜誌,有時護士會讓我幫忙打字。」

「那很好啊!你打字應該挺快的。」

他十分謙虛地回答:「我只會word,還要再學別的,因為我以後出院想從事跟電腦有關的工作。」

「你也喜歡英文,怎麼不去從事與英文相關的工作呀?」我對A君的想法頗感興趣。

「我會背的英文不多,人家不會用我。我要去找電腦的工作,可是現在外面的人都很厲害,我要多練習電腦。」

聽了A君對自己未來的打算,我的心中既是震撼又是感動,除了一直要他多多加油,並告訴他「你一定可以的」之外,再怎樣也不知如何將我的高興化成語言來讓他知曉了。

就連A君玩遊戲時也是全力以赴。水泥空地上,他拿著棍子,雖不順手,但是卻卯足勁推敲著球,繞過障礙,又走又停地將球帶到終點,過程中一點也不含糊。我在一旁為他喝采,看到他的表情如此專一,恰似用盡整個生命完成,不禁有股悸動在心中發酵。而在A君的努力下,他得到了獎品──兩塊餅乾,臉上浮出淺淺的笑容,不算燦爛卻很溫暖,我也被他的開心所感染。望向其他病友,哪一個不也如此專注呢?病友的專注,加上伙伴們不絕於耳的加油打氣,彷彿將醫院的殘餘寒冬一概驅逐了,只剩一個百分之百的春天。

病友容易疲累,到下午三點左右,整個活動也就結束了。開過簡要的活動檢討後,伙伴們一行人又踏上那只有幾株朝顏開在路旁的小路,我的頭腦裡一直縈繞著A君對未來的打算,覺得他好偉大,有自己的夢想,知道將來的方向;反觀我自己呢?似乎仍是對前途茫然,翻飛的落葉隨風飄呀飄,是我。

證嚴法師在《靜思語》裡面提到:「眾生與我們無緣無故,他的苦就是我的苦,他的痛就是我的痛。苦在他的身,憂在我的心,傷在他的身,痛在我的心。這就是『同體大悲』。」的確,我們比人幸福,應該有時時關心別人的認知與熱忱,並將此想法付諸實際行動。然而,在真正服務台安病友的時候,卻發現我們不只單純陪伴他們,同時也在他們身上得到不少啟示。就我而言,病友全神貫注地參與遊戲,讓我知道有些事情乃需窮盡生命去追求努力;而回想有些病友臉上的歲月滄桑,和無親人在旁的落寞,教我更加反省在服務別人之前,是否也關懷到自己的家人呢?

台安小路上,初春的朝顏沒有那麼奔放璀璨,但在空氣中已略微聞到生命的醞釀,準備在應當的時刻展現其絢麗的姿色。和病友多次接觸,我一直很喜歡陪他們聊天、看他們笑,笑容裡有大大的滿足,儘管病友有所殘缺,儘管歲月幽僻寂寥,他們卻都有素樸赤子心,有一種美麗,像豔陽下的朝顏,綻放得教人欣喜。

或者,病友就是朝顏,不盛開路旁,卻引領我們去接觸他們。

記憶中的朝顏。

NO.538 | 更新時間:2010-09-27 | 點閱:1048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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