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8/10/13

第二十四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推薦獎:夫不詳

◎文�呂侑倫(經濟三) 圖�芮安

如白蛇般纏繞指尖,四個做著同樣的事的女人,

左手持煙,右手卻忙著搔首弄姿。

站在櫥窗裡等著願意停下腳步,甚至只是要一個目光的交集。

一個挑眉,一位身著軍裝的有為青年帶著其中一位女人出場。

是為了退出聯合國以後,沒了蔣總統的庇祐而處處找尋慰藉?

再一個伸手延攬,第二位女人被一位腋下挾著公事包的商人,

聽說是在港口做大買賣的。輕拍公事包,女人將他帶入內,

但是右手卻是不安分的望公事包探去。

只剩下第三和第四位女人,及一位頭髮微禿腰上一圈束腹的退休老榮民。

除了體力與前程,有的只是龐大的退休金與年紀。

老榮民端詳二位女人。

第四位女人下巴微抬,鮮紅的嘴唇只吐出一口細長的無奈;

第三位女人已經鉤住老榮民的胳臂。

誰,會得到青睞?

秋、菊、莊連拉,五台。

二十年後,四位女人各鎮在四個角落做著同樣的事。

外表做的事一個樣,內心裡的空虛與不甘寂寞也是一個樣。

母親鎮守東方,今晚是難得的新樂園聚會,

新樂園是以前母親與三位好友工作的地方。

若是在一個戒嚴的時代,這樣的名字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查緝。

那位已故的鳳姐真是好頭腦。

母親常說道以前的故事,鳳姐為了保護女兒們而犧牲、

如何的交際手腕、如何的進退伸縮。

其中一位女人後來嫁給當時只是下士的小軍官,

現在成了國防部大官的官家夫人。

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當初明智的選擇,卻不識趣的在口語間炫耀

昨晚又與何達官政要的夫人們喝下午茶等。

似乎她下半輩子最忙碌的一件事情,就是

選擇一間好喝的下午茶餐廳與共同找尋別人的醜聞軼事。

「碰!」

這位一點兒都不把官夫人放眼裡的太太是我母親最要好的姊妹。

先生不知為何碰觸到當局禁忌,受到打壓就再也沒回來過,

只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子與動不動就哭訴家門不幸的婆婆。

至於剩下的那位女人在得到一筆龐大的遺產後,

「沒有任何負擔的成天在外找尋快樂」,她是這麼說的。

老榮民在婚後不久就因為中風半身不遂,或許是因為想圖個輕鬆,

便將老榮民的藥袋掉包,才幾天,就開始辦喪事。

當然,以上是我的幻想。總而言之,榮民伯伯忘記呼吸就是了。

四位女人都在此時擺脫當時的宿命,遠離了男人。

因為,所有的男人在此時都似過客一般,不足惜。

今晚母親打下輝煌的戰果,開了一瓶89年的紅酒,

又開始對我訴說以前的種種。

從那台鳳姐留給她的留聲機開始,

在一旁的角落用大黑布覆蓋的傘狀物,即使早已不復使用。

醒酒的短暫片刻,母親拉著我的手放在她的腰際,帶著我,

音響播放華爾滋,那種舞廳裡的國歌。

臀部左右搖擺、腳步尾隨旋轉、嘴也開始輕輕哼唱,

孤單與寂寞一對,空虛與無助一對,在四周陪襯,連配角都不如。

偌大的屋裡只生活著兩個人,即使只有兩個人,依舊可以翩翩起舞。

徘徊的人徬徨的心

迷失在十字街頭的你

今天不回家為什麼你不回家… …

一位豐腴但始終不願意撤下旗袍的女人,

操著湖南口音扯開嗓門兒嘶吼著:「女兒們,楞在這兒幹啥?還不出去掙飯吃!」

一邊說道一邊用手使勁粗魯地將留聲機上的唱針撥開,

黑膠唱盤不甘願的發出糾結扭曲的哀嚎聲,

但終究敵不過鳳姐的手勁,運盡餘力只剩最後三圈便停止。

「兔崽子,越是不能播的歌就越是愛聽,要是上頭聽見了,

看妳們以後望哪兒來遮風避雨的。我瞧,這新樂園遲早有一晚會給拆了! 」

語畢,頂著剛燙好的大蓬捲髮與充滿脂肪的豐臀搖擺著向門口走去。

嘴上竟唱著今天不回家,還湊著最流行的手勢一邊擺頭,豈不自打嘴巴?

第四位女人看來又與其他女人又更多添一副傲骨,

與鳳姐是兩股勢力卻不牴觸得和平生活在新樂園裡。

「在這兒只有鈔票會挑人,沒有人挑鈔票的道理。」

第四位女人嘴角輕微上揚,右手還剩半支煙,斜身倚靠在門旁。

眼前一位戴著黑色圓頂帽的與筆挺的制服,正帶隊從巷口拐彎往這裡來。

鳳姐收到暗示便向前,試圖拖延這位要角的腳步,

而第四位女人隨即入內吆喝:「姊妹們,下雨啦!」

便直往留聲機去,播放當時最耳熟能詳的舞樂。

有如巫術一般的咒語,先是數陣聲響,不到半分鐘,

只見一群衣衫不整的男人與赤身裸體的女人驚慌地從各個小格子間走出。

戴帽子的來臨檢了,翻箱倒篋地不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但,新樂園裡的幾位女人卻開始與男客們跳起探戈來。

「只是舞廳而已。」鳳姐費盡唇舌,

緊張的大紅旗袍與誇張的髮型像極了一隻正值發情期的母狒狒。

「怎麼老是這些人在跳舞?」戴帽子的發出疑問,眼神輕蔑地環顧四周,

右手脫帽夾至左腋下後雙手環於胸前,三七步的左腳皮鞋擦得發亮,

正急促地敲擊地面嘎嘎作響,卻顯得有些慵懶。

鳳姐熟練得硬是將一疊厚實的鈔票往戴帽子的口袋裡塞,

而等得不耐煩的男人便以「我等的就是這一刻」的反應反應。

這樣的手腕與應退,便是這政局不安的時代所訓練出來的。

戴帽子的總算是收隊回營。

「算是度過一次難關」但鳳姐卻自知,這樣的日子將在不久後的將來,

因為新政府的新政策大力掃黃,而不再也不能適應於新的社會潮流裡。

老娘自有打算。

紅酒微醺,燈光昏黃。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的女人。

與一位正值旺盛青春的少年起舞,我撐起母親的右手,

使得她的身體與地面呈現一軸心旋轉,如音樂盒裡的天使般旋轉。

母親可說是非常懂得保養,姣好的身材與看不見一點皺紋的面頰,

即使是穿上睡衣,依舊無法掩飾吹彈可破的肌膚,尤其是胸前那一片,

呼之欲出的乳房曾經是孕育我成長的生命泉源。

就算是她兒子也會按捺不住誘惑,想要一親芳澤。

「媽,我明天帶個朋友給妳認識」稍早在浴室的毛玻璃前我這樣對她說。

浴室裡充滿白色熱蒸氣,就快要把母親淹沒的同時,她回了我:

「終於要帶來了。」

「嗯,一個能互相扶持一輩子的人。」

或許是因為剛沖好澡的原因,母親的雙頰泛著櫻紅,但更令我信服的原因卻是,

一瓶89年份的紅酒我只喝了半杯。

有意或無心,

母親領著我不停地旋轉,不停地旋轉,不停地… …

「伯母妳好,我是震聲的男朋友。」

落地窗映入下午的懶洋洋的陽光,難道不是悠閒地戴上耳機閉目聆聽蕭邦的美麗時光的時候?

自然和煦的風,白色的窗簾卻如波浪更如氣氛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家裡那隻橘白毛混雜的蠢貓也不知好歹地跳上沙發,準備享受這難得的午後。

三人,我、守正-我男友、對向的母親,卻坐著不發一語,不做一件事,呈現一個固執的正三角。氣氛凝結數秒,母親卻只點起一支涼煙。

「好好幹。」擰熄了煙在煙灰缸裡,離走前不忘把蠢貓趕下沙發。

拎著手提包往門口走出,只留下我、守正與一桌子的疑問。

「她不喜歡我?」

「她只是要到美容院去罷了,今晚有牌局的。」

我吻了守正,守正也吻了我,他將我壓倒在沙發上。

我與母親聊到守正,母親不常與我像這樣說話。

「你父親…」母親鮮少提到有關父親。

「你父親與守正簡直是一個樣。」

我直說不可能,即使自從出生也未曾見過父親一面,我也覺得不可能。

二十年了,從渴望父親的存在到漸漸習慣沒有父親的日子。

甚至現在,覺得父親若在此時介入我與母親,只是突兀與錯愕大過於重逢的喜悅。

「你很懂事,不會哭鬧。」因為我根本不懂得為了父親而哭鬧會是怎樣的情形,

可能是為了受到這陌生的生物驚嚇的原因而開始不安分吧,這難道不也是悲哀?

母親最後問我想不想見父親一面,我卻反問母親為何不願見父親一面。

反指著留聲機下的老舊抽屜:「你父親就在裡頭。」

後來我才明白,母親只是不願意承認我與她到底,還是走上同樣的路罷了。

左右狹道如摸乳巷,

燈光因為韋伯颱風的凌虐而搖晃,作響閃爍,最後索性搞起自閉來。

屋簷的落水如水晶珠鍊但比流蘇更美,屋內的一派交響樂才正要開始。

今天新樂園停業一天,也許從今天以後再也不會有開業的時候。

「滴!答!」是發條時鐘,還是屋內的破碗又得到女人們的淚水灌溉?

風聲雨聲哭泣聲,聲聲入耳,就連雜訊不斷的收音機也是。

盛竹如主播:「中度颱風韋伯肆虐,全台目前總計十九人死亡,五百六十二人輕重傷,三十四萬餘戶停電,農林漁業損失恐難以估計,政府已成立救災應變小組,中央氣象局表示:今晚至明晨可望脫離暴風圈範圍,此颱風挾帶強烈西南氣流,請沿海居民做好防範,以防海水倒灌,山區居民需嚴防土石流災害… …。

新聞特報,新政府大力掃蕩,公娼廢除是首要之急… …。」

鳳姐與女人們在屋內收拾著細軟,深怕漏了些什麼。

「別哭,老媽子去去就回!」堅強卻也哽咽了喉嚨。

為了要給上頭交代,鳳姐被政府以「妨礙社會秩序」罪名予以判刑。

與一齊生活的女人們一一道別但卻語重心長。沒有老小牽絆的一群女人,言語中帶著不甘情願,但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

「這雨下得又快又急,快得令人心煩,急得令人煩心。雨過天青那一天,恐怕是等不到了,但誰敢保證天青後再也不會傾盆大雨?」鳳姐也終於屈服了。

入獄前夕,鳳姐在新樂園裡上吊自殺,結束自己不平凡的生命。

遺書寫道:

我們不是人盡可夫,我們不是找尋慰藉,找尋慰藉與逼我們走上絕路的,是同一群人。孤鳥找尋窩巢,而窩巢卻只能等待孤鳥。今天,孤鳥有三千窩巢,窩巢卻還在等待一隻孤鳥。窩巢拆了,根也沒了。孤鳥沒有束縛,窩巢沒有善終。這些女人相遇沒有原因,只為一個不尋常的理由就是-夫不詳。

潘鳳鳳 絕筆 民國七十五年九月

鳳姐並沒有給女兒們留下些什麼,有的話只是手腕與交際,還有,身為女人最後的領悟。身為這樣的女人生活在新樂園裡,學得了自覺,一個新女人的自覺。

第四位女人將新樂園變賣換得幾張鈔票分給姊妹們,卻只有帶走那台留聲機。

女人們沒有別的謀生能力,有的嫁人,有的找些小工討生活,也有人病老終身。

最後,第四位女人在彈子房裡找到了離巢的孤鳥。

抽屜裡翻出一張泛黃的訃文:潘公正文… …

我沒有勇氣繼續閱讀內文,深怕將被判以死刑般雙手不由得顫抖,滿腦子的思緒起毛球得如同蠢貓,打結。

抓著訃文奔跑在敦化南路上時,滿腦子都是守正,眼淚不由得因為眼眶的飽和無助而溢出,此刻我只想緊緊抱著守正,告訴他我有多愛他,多需要他。

潘正文,與我身份證上的父親欄是一樣的寫法,一樣的潘、一樣的正、一樣的文。

佇立在車水馬龍的路口,守正拿著手機站在斑馬線的另一頭的,還有四十五秒,

像是等待判官宣讀一樣,每一個下一秒都可以是決定生死的關鍵。

「怎麼了?別急」手機傳來守正的聲音,而他就站在對面。

「我好想你」一聽見守正的聲音我便失聲得痛哭起來。

四十五秒後,守正朝我狂奔而來,我看著守正離我只剩下十公尺的距離。

五公尺,三公尺。一輛違規闖紅燈的轎車將守正撞離我三公尺,五公尺,十公尺。

在我眼前,守正又離我遠去,我無助地緩慢地向前,朝守正,躺在地上的守正。

每一步都是如此沈重,重得有如陷入泥淖的雙腳,左腳拔起的同時右腳又不情願地向下放。四周的繁忙都在此刻靜止,沒有一點聲音,或許是我的眼裡只能容得下守正,耳朵只能聽得見守正的聲音,其餘的我都看不見也聽不到。

靜默得沈睡般的嬰兒的守正,其實正在等著我過去安撫他,

我朝著手機喊:守正,起床了。

誰,誰可以幫忙叫救護車?我抱著守正,雙手的鮮血是他給我的,如此滾燙。

誰,幫個忙好嗎?我朋友睡著了來幫我叫醒他好嗎?

我笑著流淚:真是的,這麼大還賴床,大家都在看,快起來了。

快起來了,再不起來我就不理你了,以後都不跟你說話了… …

我跪在窗前祈求上蒼不要這麼急著將守正召回身邊,直到母親從走廊一端出現。

我抱著母親痛哭而自責,手裡抓著一張皺了的訃文,而守正還在手術室裡。

母親要我堅強,因為她正準備唸出訃文裡的那一面我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潘公正文,卒於民國八十年十二月廿日,享年三十二… …」

「爸… …死了?」

「一個沒有父親的童年,請不要責怪我。」母親泛著淚對我,卻有一萬個不願意。

「不會。」但是,雖然已經習慣沒有父親的日子,臉上還是難掩失落的面容。

我連一面都沒見過,甚至連一張照片也沒有,除了期望已久的我所塑造的父親早已經不在以外,就只剩下守正與母親是我唯一也是最重的牽掛。

「孤子 潘守正 潘震聲 叩謝」,我看著母親,或許她知道我的疑惑,她也必須告訴我為什麼。這難道是母親所說守正與我父親是一個樣的原因?

「我與守正是親兄弟,這難道不是亂倫?」

「不,我愛守正,我不要他是我哥哥。」

「潘守正的家屬嗎?病患目前已經脫離險境,接下來還需要住院觀察… …」

留聲機依舊唱著今天不回家,只是地點由新樂園換到了彈子房。

第四位女人-我的母親與彈子房老闆-我的父親,在一個無人的下午閒聊,只剩下橡膠球碰撞的聲音,與今天不回家。

「現在很多歌都已經不再禁唱了。」

「是啊,上回去宜蘭戲院也不用再唱國歌了。」

母親帶著我躲到了鄉下,這一間與世無爭的彈子房;而我,則躲在母親的腹裡。

我是一個不被期望到來的生命,我的存在使得他們的生活從此亂了分寸,像是晴空當中的一聲響雷,突兀,更像是欲加之詞卻是莫須有… …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生下來以後,我自己撫養他長大。」

「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要我去哪找父親給他?警察局?」

「我可以當他父親。」

「要是,像守正一樣乖就好了。」母親已經無法再反駁。

鳳姐是我的姑姑,臨走前把母親托給了父親,或許是有所虧欠還是彌補的心理,抑或是,漸漸對父親有了好感,但她自知,她不能。

所以母親在彈子房包辦了所有的大小事,從洗球、排球、計分小姐、甚至是幫忙照顧守正,都是沒有一句怨言。

因為,我的父親欄上寫的是潘正文,我姓潘。

可悲的是,母親的配偶欄裡寫得並不是潘正文。

為了躲避當初的掃黃專案,母親最後投靠了鳳姐的弟弟,但身懷六甲的母親卻沒能安心待產,終究還是降服於長久的辛勞與跋涉。為了能在醫院生下我,可以有個完善的照顧,父親只得充當了我的父親。直到,那天又下起大雨來。

我出生後不久,母親便帶著我離開彈子房。我已經無法在片段記憶裡串連起完整的故事,只有聽母親敘述才能勉強回憶。

「賤女人!」隨即是一個耳光,守正的母親對母親不是諒解。

那一群戴帽子的竟找到這裡,連母親也難以置信,只好連夜帶著我離開。

此後,便與守正家斷了聯絡,直到現在。

父親過世時我才三歲,守正五歲。

因為被冠上「窩藏罪犯」的罪名,被當局認為有共謀之嫌疑,判以死刑。

一個天微微亮的黎明,還飄著細雨,但父親還來不及看到。幽暗的長廊只有腳鐐拖著地板的聲音,一聲聲好像在替母親訴說抱歉,又一聲聲似乎是從前曾經走過這條同樣的長廊的魂魄們,替父親哀鳴。左右牢籠裡的一雙雙眼,都在對這樣的情景釋出憐憫,除了帶著恐懼以外,似乎還帶著一絲渴望的解脫。因為,下一位走上這條長廊的,誰也沒有一定。

父親蒙上眼罩,雙手抱頭,跪向家的方向,

砰… …

點滴瓶裡一秒一滴地很有規律的落下,似乎不像是我凌亂的童年、鳳姐的傳奇,甚至該說是母親的年華,而此刻在眼前最像的一景卻是,我與母親臉上的淚兩行。

金色陽光灑在白色的病床單上,可以是如此美好的午後卻在此時只能被我曲解。

隔壁病床的家屬探訪,更是嘈雜地顯得我與母親的沈默;訪病的大紅蘋果就像是鳳姐的高貴旗袍,卻更像是潑在守正身上的滾燙鮮血。

我凝望著昏睡的守正,緊握他的手,不敢再讓他離開我身邊,再也不敢了。

「所以,守正不是我哥哥。」

「他依舊可以是我愛的人?」

「那麼,我的父親是誰?」

母親知道遲早她會將這一切都對我坦承,她早有心理準備的在等著這一天。

卻怎麼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三顆脆弱受傷的心,是再禁不起一點考驗的。

眼前,一個是流著自己血卻哭著逼她說出慘痛過去的人;一個是流著母親的摯愛-潘正文的血卻躺在病床上不能說話的人。但,這兩人的父親卻是同一個。

若不是我逼她,恐怕她一輩子再也不願意去回憶這一段苦不堪言的過去。

那是一段,只要是身為女人都不能接受的惡夢,即使是夢,也不行。

「不要!」母親想給戴帽子的一記耳光,卻反被牢牢抓住。

「求求你… …」母親已經用盡力氣反抗卻徒勞無功,試圖要從喉嚨喊出一聲,

卻被摀住了嘴,只得任由戴帽子的開始在母親身上遊走,噁心的唇直往母親美麗的頸部、胸口,且放肆地蹂躪母親的乳房。

忽然,母親猛咬了一口戴帽子的髒手,掙脫了他直往新樂園去。每向前奔一步,便往回頭看一次,長髮因為被逼出的汗而雜亂不齊的黏在雙頰及後頸,再往前奔一步,再往回頭看一次,不知是汗水還是因為驚嚇的奪眶而出的淚水,如子彈般向背後的禽獸射去。似乎所有的畫面都是停格靜止的,只有聽見每一步逃亡的沉重腳步聲,以及劇烈急速卻是不規則的心跳聲。

母親卻一個致命的跌倒在新樂園之前。

戴帽子的卻已經漸漸逼上只剩下三步的距離。腦中只剩下逃而忘記一切的母親,

竟也忘記到底要向誰呼喊救助。警察!?在我眼前的難道不是那穿著衣冠的禽獸?

背後有一股不安好意逼近,想要爬起卻是沒有一絲力氣。只有任由戴帽子一再逼退,貪婪之手又開始湊近到胸部之前,而母親卻是愈爬愈慌,慢慢地失去力氣。

「鳳姐… …」這是母親最後能喊出的聲音。

說到這裡,母親早已泣不成聲。

我只有放下守正的手,上前從背後抱住母親。

「我知道。」

母親鮮少與我談論起從前的過往,更何況是這樣難以啟齒的事。我以為,母親的長期失眠,肇因於不良的生活習慣,我竟愚蠢得奉勸母親,要有良好的生活態度。

才知道自己錯了,而且錯的離譜、荒謬。每天夜裡,母親都被同樣的一個惡夢所侵襲,只要醒來,又是一個人輾轉到天明。二十年如一日,母親從沒有擁有過一次安眠,而我竟是如此無知。

母親為了我,割捨了自己對於父親有如浪潮般的情感,卻只能接受她唯一的兒子是愛著其他男人的。也許,唯一能讓她感到欣慰的,是當初自己所無法完成的,由我來幫她完成。她無法去愛的,也不阻止我去愛。而我,慶幸正深愛著守正。

美麗的女人,卻沒有美麗的命運。此刻在我眼前,哭得如此無法自我的是一位將我一手拉拔長大的堅強女性,卻溫馴的如同一隻綿羊。我才發現,這二十年來我少去主動關心母親,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母親是強者,不需要呵護與問候的。我後悔,為什麼二十年了才讓我領悟到母親的脆弱,若我能早一點認識母親,也許她就不會這樣隱忍自己,煎熬內心足足二十年。我,是自責不已的。

「畜生!」是鳳姐。

尖銳得足以刺破天空的聲音,卻是救命的聲音。

一個飛踢,戴帽子的被踹飛在地上滾了幾圈,足足有三公尺遠。鳳姐如神蹟般的出現,母親此刻覺得鳳姐身上散發出光芒,一切有如套好般地在最緊要的關頭。

下起雨,又開始是個令人不愉快的雨。

鳳姐將母親攙扶回到新樂園,一邊擦拭著母親身上的髒污,一邊咒罵著剛剛所發生的種種,試圖想轉移母親的注意力,將她從剛剛的地獄拉出。母親只是抓著因為奔跑而掉落的一隻鞋,瑟縮著不停地顫抖,還不能接受幾分鐘前所發生的荒謬,心有餘悸地不停細碎的唸著「不要… …不可以… …」

看得出來眼神是空洞,指甲裡還是剛剛地上的泥巴垢,嘴巴還咬著幾根髮絲。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戴帽子的帶著一群人回到了新樂園。

「想幹啥?」鳳姐想要轟出這一票不速之客,卻被反摑了一個巴掌。

「造反啦!」被幾個嘍囉架開以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求求你… …」母親再也沒有餘力反抗。

再也沒有像鳳姐一樣的人挺身而出。

那一晚,就是母親二十年來無法安心入眠的開始。

鳳姐一狀告上了當局,卻被當局的掃黃專案第一個開刀。鳳姐以為,以死可以明志卻不這麼如願,想不到官官相護的後果,卻是讓新樂園關門大吉。

鳳姐認為無法保護母親,只有讓自己的死來張揚這件醜聞,若是不能討個公道,至少也換來一陣太平。

窩巢裡再沒有孤鳥,孤鳥卻多的是窩巢。

向母親交代了父親,隔日便以上吊明志。

少了鳳姐的庇蔭,新樂園從此人去樓空,母親成為過街老鼠般,被姊妹們不諒解。只能帶著還在腹裡的我,遠走彈子房。

難預料,那一陣風平浪靜後,戴帽子的竟又找上了父親。

守正的母親推開了門到了守正床前,緊握著手喊著守正的名字。

「妳都跟他說了?」

「每次跟妳遇上,就沒好事發生。」

兩位母親不是第一次見面,只不過上次見面是二十年前。

我無法與她們插上話,一段空白二十年的斷層,因為父親的死、守正的病榻前又開始有了交集。對於父親的離去,似乎已經不再有芥蒂,雖然臉上的落寞還是表露無遺。兩位女人為了一位曾經的男人而情同姊妹也因為他的不在而形同陌路。

母親知道她的本分所在,所以不敢踰矩。是如何壓抑自己的情感,這些守正的母親都看在眼裡,直到父親的離去而這些情誼也隨之離去。

眼前只看見,現在的人緬懷著過去的事,只是外表有點歲月的痕跡。而過去的人依舊,卻少了父親。眼神帶點哀傷,內心帶點撫慰。空氣中,可以嗅得到那麼一點懷古的氣息,把醫院難聞的藥水味掩埋。

父親也真是有魅力,就像守正一樣,情不自禁的令人深深著迷。

我問母親,為何要生下我。

母親也沒法說出一個解釋,只是退到了窗戶前,凝望著101大樓,任由不知所以然的風從臉旁呼嘯而過,不知所以然的不只有風,還有我。

「你強而有力的心跳告訴我,我要活著。」

「謝謝媽。」

我很希望能多跟母親說些什麼,一些安慰的話,一些鼓勵的話,但我不知道該以什麼立場發聲。我,其實根本就是個意料之外。

總之,很慶幸母親生下我,這樣我才可以當她的兒子,才可以愛上守正。

即使,我無法體會當時母親是如何背負他人的閒言閒語過日子,內心的煎熬與現實的生活壓力,每天為了三餐的溫飽而煩惱。這些我都無以回報,我只能祈求上天讓母親活得快樂一些,讓我能在以後的日子裡,每天都看到她的迷人笑容。

母親的糾結,無奈與眼淚常常隨著紅酒吞下。竟只能睹物思情,老舊的留聲機、過氣的大紅旗袍。剩下的只有在團團煙圈裡,若隱若現的往昔,彷彿又到了新樂園,似乎又能聽見循規蹈矩的圓舞曲,碰恰恰… …

只但願,不要再是個下雨天。

對於父親,對母親是否存在一點感覺,一點點同情以外的感覺,一點點保護以外的感覺,難道父親竟如此遲鈍得不明白母親的心意?對於母親,真的只有單純的受鳳姐之託的照料之情而已嗎? 父親,我不相信。

因為,您把守正送到我身邊來,這難道不是您夢寐以求的?

彈子房裡,不再只有難聞的煙味,還存在著母親生命裡過得最快樂的時光。

還有母親、守正的母親、潘震聲、潘守正還有潘正文-我與守正共同的父親,曾有過的最難忘的回憶,有過新生命的開始。殊不知,一切都在命運的操縱之下,有了不一樣的將來。這一切,早在球桌上便早已告知。

球桌上,橡膠球碰撞以後彈得遠遠的,盲目、盲從得沒有了自我。

要說球桿是元兇,母球就是無法自我的幫兇。母球就是球桿底下的傀儡,任由球桿操控,再恣意地擺佈子球們。

若我是球桿,便可以控制方向、力道,才不會在碰撞以後才會知道自己將要何去何從。但天注定,我們只能無奈。誰是子球?是我?是母親?是父親?是鳳姐?還是守正?遺憾的是,我們全部都是。

像是冥冥之中,從一個出發點開始,最終還是會回到無盡的深淵當中。一次復一次,重複著誰也無可奈何的輪迴。

過程是坎坷了一點,結果也不盡人意。

但對於真實的人生寫照,這種有點殘缺的完美,才是真正的完美不是?

雖然母親已經告知我,我仍堅持要去。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我的親生父親。

我要去看看,二十年前與母親的那一段荒謬;也要看看,二十年後我的一段荒唐。

守正把我帶到監獄,眼神當中竟帶著無限的感傷與同情的口吻。後來我才明白,感傷與同情有絕大部分,都是給我的。

平行的鐵窗裡坐著編號5488,是母親的惡夢。

顯得憔悴,無助,更多是無限的後悔。二十年來,我是第一位來見他的人。

我不想知道他的過去,也不想知道我跟他的未來。我只知道,過去就讓它不再,將來的日子沒有他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顯然,他並不知道我是誰。一個陌生人在5488前,竟哭得不能自我。

只是我但願,5488永遠不知道。

也不想讓母親知道,除了我,還有一位深愛著母親的人-5488

「一片痴心兩地相望,下筆三四字,淚已五六行。但求七夕鵲橋會,八方神靈負鴛鴦。九泉底下十徘徊,奈何橋上恨正長。腸百折,愁千縷,萬般無奈把心傷。」

--- --- 瓊瑤。鬼丈夫

兩個無法成全的上一代,兩個成全也不會圓滿的下一代,都是夫不詳。

NO.727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323 | 下載:

  • 版權所有:淡江時報社
  • 電話:02-26250584
  • 傳真:02-26214169
  • 建議使用 Chrome 瀏覽器
  • 個資相關問題請洽受理窗口,分機2040
  • 管理者:潘劭愷 / 建置單位:淡江大學資訊處
  • 更新日期:2021/11/30 上午 10:41:42
  • 線上人數: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