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讀書人 2010/12/13

言外意 弦外音 開啟想像 發揮靈感觸鬚

文/陳思嘉整理 攝影/王文彥

導讀:中文系於上月8日以「揭開繆思的面紗」為主題,邀請詩人陳義芝、蕭蕭進行大師對談。由中文系教授呂正惠主持,題綱為:「談現代詩的教學:如何讀懂一首詩」、「詩與隱喻:詩的語言」及「詩的演化:超文本詩學」。本刊特別摘錄其精華以饗讀者。

陳義芝 vs. 蕭蕭

呂:兩位大師的共通點是創作、評論與教學兼具,請先就兩位於教學經驗中所遇到的問題談起,並說明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創作最重要的是想像力,有想像力才能發揮靈感的觸鬚。

蕭:早期我曾和張漢良合著《現代詩導讀》,我認為新詩的教學有幾個面向,第一當然是從「詩的欣賞」開始,剛進入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對新詩還沒有概念,所以大部分老師都會從「欣賞」著手,介紹新詩是甚麼、如何欣賞。第二是「新詩的發展」,新詩在台灣的發展有兩個不同的源頭,很多人認為台灣的新文學,尤其新詩是Y字型的發展,左邊代表五四運動的影響;右邊則是日據時代的新詩創作,由日本文學而來受到西洋文化的影響,然後在1949年匯聚繼續發展下去。但我認為是X字型,在1949後並沒有匯聚,沒有形成一種主流,其實它們還是分支的。所以我在新詩的教學上以X字型為主,我稱之為「共構」,可以看出其由現代主義、現實主義,兩個互相影響、消長。另外,我會讓學生練習創作,而且三分之一的課堂用來激盪學生的想像力。我認為創作最重要的是想像力,文字反而其次,有想像力才能發揮靈感的觸鬚,找到和別人不同的題材。

詩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陳:詩怎麼教學?詩真的很難教,首先要「唸出來」,不管老師唸或學生唸,唸出來學生就會有感覺。我會先舉例子和學生溝通「意義不是詩,主題也不是詩」,有些主題非常平常、題材非常普遍,但如果你處理得好就是詩;而有些主題很龐大,看起來很深刻,但那是主題而非詩。第二,我會給他們看詩裡的比喻、意象,然後告訴學生:你是個創造者、是導演,你所經營的這首詩,如果不自然便會把讀者趕出去。另外,詩有兩個基本原則,一是空間的敏銳度,讀一首詩可以把它拉到人的世界來想,如果它具有多義性、影射的意涵或豐富的表達,那即是一首好詩,否則便顯得單調;二是音樂性,音樂是詩的基本元素,詩之所以存在,之所以不像小品文、不像散文,是因為有韻律感,現代詩也可以像古典詩一樣考究其聲韻、平仄、長短交錯等,因此要重視詩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詩難教就是這樣,讀者如果沒有相對的品味,很難跟他溝通;藝術只能靠心領神會,所以老師只有引導學生不斷地讀好詩,讓學生的眼光看出去的地平線是遠的,而非狹窄的。

呂:兩位都寫詩、教詩,根據提綱現在來談談詩的語言;新詩與舊詩不同,是否能就教學經驗中,記得的一些好詩或自己創作的詩中,舉例說明這是首好詩,例如:胡適曾寫過的一詩句:「松風吹散了窗口的樹影,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詩的語言著重「空間感」;寫詩時,創作意象最簡單的方法是「實則虛之,大則小之」。

蕭:好的語言「空間感」很重要,如果在門外向著門說:「打開吧!打開門吧!」這絕對不是詩句,絕對沒有詩意,但如果在空曠的原野,向著曠野、向著天空喊:「開門吧!」那可能就是詩句,或者對即將臨盆生產的婦女喊一聲:「開門吧!」那也是好詩句;所以把一句話放在哪一個情境、哪一個空間,它會形成不同的意義。白靈曾經提到寫詩,創作意象最簡單的方法是「實則虛之,大則小之」,好比寫作文寫到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是實在的、具體的,它有汽車往來、4個方向、有紅綠燈,甚至有警察在指揮交通,那只是一篇好的散文,絕對還不到詩的程度,若按白靈的說法「實則虛之」,則以現實的十字路口及人生的十字路口,實虛交會;同樣的,寫「大」的時候,就用細微的東西去表達、去對應,所以說「小則大之,大則小之」,運用這樣對比的方式,大概可以成就好的作品。以這樣的觀點看胡適的松影與人影,松影及目所見,所以便用虛的人影交錯,松影和人影便是虛實之間的對比。

詩最基本的表達是隱喻,更高明的是運用象徵。

陳:胡適這首詩句,有外在景物和內在情意的對照,胡適常用這種閱讀角度思考,所有的景物都對照心中的圖像。語言是一個非常大的題目,裡邊千變萬化,以前一直說詩要非常具象,但我發現具象的詩中呈現意念的句子,我們依然很感動,所以它不是絕對的。以前讀詩總認為名詞和動詞比較重要,虛字不重要;後來發現有一些情韻表達在虛字上面,可使它更悠悠不盡。看一首詩須看它有沒有情境,讀者應根據有限的語句,來開展、補充週遭的情境。像龐德作詩時就秉持著「不用多餘的字」的原則,但如何找到最精確的字呢?要從人生經驗找出、要有個人的美學思索、要不斷地取捨、斟酌、修改,它不是我告訴你,你立刻就會,它需要實際操練。詩人必須先具備敏銳的意象,然後用語言表達。「言、象、義」中,語言訴說景象,而景象表達意義。寫詩最不可靠的地方在於,雖然有深刻的情意及生命經驗,但很難以語言表達、掌握;詩不拘泥於事件本身,不拘泥在一個時空裡,它可以跨越,所以古今詩的感動是相通的。舉我寫的一首追懷父親的詩為例,我父親是個經歷很廣的人,我們兩人的感情很深,父親過世時,家人希望我在追思會發表一篇詩作,最後我以我和父親相處的最後時光為背景,用華麗的場景襯托生命的衰敗、不可挽回,以白描手法呈現,作了一首〈四月二十一日大埤湖〉,詩中的每個語言在我當初構思時都有一個意涵。如果你要學會詩最基本的表達,那就是使用隱喻,不直接說出來,但更高明的是運用象徵。好的作品可以用感性來讀,也就是直覺,然後再分析;在我心目中的好詩,其語言是靈動的、左右逢源的、多層次的。

呂:兩位都舉了很多具體的例子來說明詩的語言與意義,我突然有個想法,剛剛義芝說到爸爸,我便想到朱自清的〈背影〉,裡面有一段我記得很清楚,他爸爸把他送到車站,還有一點時間,於是就跨過鐵軌去買橘子,朱自清寫他爸爸去買橘子的情景令我印象深刻。那種實際的印象比較能引發我們對某種感情的聯想,我們有很多難以表達的感情,可能在睡夢中,或是回憶時,不知道如何表達,突然有兩句詩簡單就表達了,這就是詩的特別之處。

NO.807 | 更新時間: 2011/06/14 | 點閱: 1725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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