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9/02/23

第十屆台中縣文學獎得獎作品--無盡之夢

◎文�王苑婷 圖�凌綺

1.第N個夢

這一天消逝的極緩慢。

那個孩子在書桌前吹著頭髮,全身上下不長骨頭似的坐著,她散漫的望著一個手臂長之前的那面牆壁,上頭凈是些膠帶貼貼撕撕的痕跡,長條狀的、星型的、曾經存在而消失的,一面小小的牆累積著難以細數來自各方的記憶。這時,夜已經很深,輕輕用手一擰就能擠出濃稠墨汁那樣的深,街上空蕩蕩得彷彿足以令世界上所有的孤寂洶湧而過,然而那算得了什麼呢?一隻虎斑花紋的貓已經足夠令這條深夜的小路看來擁擠不堪,如果再適時的,牠戚戚涼涼的「喵嗚。」一聲,就連月光也要躲開了去,那麼,這夜裡除了黑暗便什麼也不剩下了。

那孩子持續用吹風機吹他的頭髮。儘管她的頭髮並不帶半點水氣了,但這也不是多要緊的事情,她眼睛轉呀轉數著牆上精美的小貼紙,她們像宣示主權似的各自佔據了幾個小角落,那些妖嬈的色彩在灰白牆面上恣意膨脹,她們喧鬧、叫囂,展示著從前的繁華歲月。學生宿舍的牆壁總是漆成純潔的精白,飽受風霜之後便蛻成樸實的灰白,到底都是穩當的顏色。她喜歡這樣安穩的設計,就像吹風機轟隆隆的聲響,沉穩的從幾萬呎海哩下傳來,經過維多利亞時代沈船腐朽的龍骨,追逐著腥甜暗示的鯊魚群,及那些花花綠綠款款擺擺的水草珊瑚,終於來到人們耳邊,不厭其煩的闡釋地球心臟厚實的鼓動。

「明天…冷…」室友A的字句硬生生從扎實的風聲裡刺出了縫隙,直直鑽進那孩子的耳裡。

「有可能喔。」那孩子笑笑,順手關了吹風機。

不像男人談論政治,女人打探隱私,孩子們的言談大抵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瑣事,諸如影歌星的睫毛長度,有名餐廳的排隊人潮,課桌椅上的留言…。然而更多時後,孩子們提及天氣,試圖以大人們分析股市的態度,交換大家對於平流層種種變化的心得。

「之前你說學校裡那個比賽,後來怎麼樣?」室友B忽然興致盎然的問了一句。

「還不知道呢。」大概永遠也不知道了吧

她熟練的拿出日記本與筆,開始快速的書寫起來,表情是哀矜大於其他。室友們開始暢談新興的名牌與性感的外國搖滾歌手,她們互相調侃嬉鬧,笑聲清澈,顯得青春而無害。然而那孩子只是覺得,礙耳。煩躁緊貼著耳膜,沿著第八對腦神經迅速的攀爬進腦,下探至心肺,她感到一顆裝滿辣椒的氣球在膨脹,在胸腔中,極其迅速的,眼看著就要爆炸開來……

這一天仍舊消逝的極緩慢,中午時分,茂盛的日光輝映出整片天空的湛藍,然而晚上八點五分的時候卻下起大雨,而月亮的步伐糾纏著衰老的節奏,那孩子緩緩的在日曆上的四月一號下畫上一橫,完成了四月一號下的,第六個正字記號,她心已死。

2.橘色的夢

女孩許久沒說半句話,她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床上,下巴抵著膝蓋,雙手環住小腿,十足是一個被判了無期徒刑的犯人坐姿。她想念起她的房間了。

但那不代表她想念那棟房子。

雖然說,在這個窮困的時代,那棟房子可能讓許多孩子眼巴巴著流口水,不要說是盛開花草的庭院跟被莫札特佔據的客廳了,像雪一樣發亮的陶瓷餐具也等待著你。除此之外,還附贈開朗的爸爸與溫柔的媽媽,是那種一眼看去就覺得值得尊敬的父母,如果他們是舊西洋畫裡的人物,那幅畫必定被安置在華麗的漆木雕框裡,慎而重之的掛在大廳或者書房中。

然而事實上,女孩只喜歡她的房間,唔…除了木頭製的單人床上成套的粉橘色床組,床頭櫃上深淺不同咖啡色的泰迪熊,牆上粉紅色的時鐘,衣櫃上紫色的小雕花…,噢好吧好吧,至少她真心喜歡那個門鎖跟那扇窗戶,你懂嗎?那可是一扇真正的窗戶。

在這個擁擠的城市,很少人家裡的窗戶是真正面對著戶外。但是,不向著戶外根本不能算是什麼窗戶,不是嗎?不管用紗網假扮或是用玻璃遮掩,頂多是一個虛有其表的框架,空空洞洞的懸在牆壁上,像房子裡一個無法修補的缺口。

跟那些無用的偽裝不同,女孩的窗戶可是個珍貴的例外。它讓女孩能夠和深夜的星空對話,在午後聆聽夏天的鼓動。最棒的是,它附帶著橘色的窗簾,方位對的季節,窗簾便幫著女孩將惱人的烈陽翻譯成優雅的夕陽餘暉,在地板上深刻的鑲一幅細膩動人的畫作。

是有這樣子的時候,這個女孩子以成為一個藝術品收藏家而深感自豪。她輕聲訕笑,瘋狂大笑,像被人搔著全身癢處那樣一連疊的笑。她踮起腳尖在在木質地板上轉圈圈,幻想自己是一名被鎂光燈包圍的舞者,或者在天子腳下曼舞的番邦歌姬。她只要唱歌,音符就迫不及待的從她口中奔出,再繼續唱下去,波浪狀的樂譜便閃爍著七彩的霓虹色,往天空直衝而去;她若是在雲朵之間跳躍,那弧度便像極了彩虹,再繼續跳下去,就連自己也變成了彩虹的一部分…。

她在幻境中游盪,眉毛跟眼睛交談,右手跟左手猜拳,只要不出這個房間,不管做什麼都是快樂的,但是只要女孩子的身體一疲軟下來,就會重重的跌回現實之中。地板是地板,床是床,現實是現實,堅固的現實,冷靜的現實。幸好,她即時睡著了,及時坐上那艘停靠在薄霧旁的小舟,駛進霧裡去了。

睡著的女孩什麼也管不了,只懂得將臉頰緊緊貼著那面盤子,無法控制沉重的呼吸著。

3.第二十九個夢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她的鼻息貼在他的鼻息之上,她沒打算流淚的,所以心裡頭酸的幾乎可以溶解金屬。

他瞪大了眼,觀察著她的睫毛。

該怎麼給人一個溫柔的吻呢?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做,是故她嘆了一口氣,逕自走回教室去了。

過了十秒鐘之後,男孩終於記得要呼吸,他大口喘氣。

4.寒冷的夢

一根菸被點燃了,地下室的燈沒開,煙頭就成了這片幽暗裡唯一清晰的東西,暗紅的光點像蟒蛇的雙眼被剿去一只,最凶險的目光、最惡毒的詛咒都集中在另一隻眼睛上面似的,緊鎖著獵物的身影不放。「漂亮嗎?漂亮吧!」那條獨眼蛇沉默的游移,小巧的鼻頭,柔軟的臂膀,最後它選上那片白皙的大腿肉,張嘴一咬。小女孩反射性的哭了。「漂亮吧!漂亮吧!」烙在薄薄的白皮膚上的,又痛又燙,像夜空中的小煙花,一朵接著一朵爆炸開來,紀念著每一個在地下室遊戲的日子。

女孩習慣性的哭著。

自從他迷上攝影之後,他們耗在地下室的時間越來越久,久到小女孩的童年幾乎要被黑暗吞噬。那些喀擦喀擦的聲響聽來像一連串的彈火轟炸著女孩的耳膜,連接不斷的閃光燈讓這地下室的昏暗不斷破裂又癒合,像一個正在呼吸的傷口。

男人的臉孔背光,顯得難以辨識。「來來來,坐下,坐下。」這語調比攝氏零下四度的海水冰冷,足夠將小女孩全身的血管急速凍僵。

她只能盡全力讓自己的眼神穿過男人的身體,看向一片遼闊的草原。她只能盡全力讓媽媽的笑容塞滿腦袋 。

「把衣服脫了。」

媽媽的笑容總是挾著夏天的香氣,像曬過的棉被那麼好聞。

5.第十個夢

女孩一直在冒汗,汗珠從她皮膚上所有的汗腺泌出,稀疏的眉毛,紅潤的兩頰,細白的頸子,還有手,手心手背都是,尤其是左手,放在制服裙子口袋裡的左手。

該怪這個夏日午後太炙熱?不,不是的,跟可怕的地球暖化或者溫室效應一點關係也沒有。真要追究起來,或許是因為前面那個男孩的背影,或許是因為剛剛經過走廊時某位老師冷峻的眼神,又或許是因為小石子路太過顛簸,又或許是?不不,她猜不到,也沒有時間讓她繼續猜下去了,就在那棵榕樹下,男孩已經停下了腳步。

女孩的心臟像一頭在青藏高原上狂奔的犛牛,漫無目的的恐慌鞭打著牠大口喘氣,就快要缺氧。

他緩慢的面向她,表情也是忐忑的,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忐忑。然而,男孩微皺的眉頭洩露出一絲絲成熟氣味,他擔心這個女孩。

女孩始終垂著頭,視線範圍之內只有男孩燙平的制服下擺。她慌亂的眼神逐漸聚焦在一起,這男孩有她所沒有的,憑什麼?那頭犛牛瞬間變成草原上的非洲豹,她的血脈安靜了下來,剩下規律的仆咚、仆咚、仆咚,載滿汗水的肩頸讓一陣風吹過,只覺得冷。

其實,她知道冒汗的原因。女孩捏了捏裙子口袋裡埋伏的彈簧刀,鈍或鋒利都無所謂的彈簧刀。她盯著他燙平的制服下擺,接下來的任何話她都不想聽,這個世界早已失去控制了,多說無益。

男孩看著她頭頂的髮漩。有什麼東西是像她一樣的呢?小小的白白的細細的,看似單純卻令人費解的…,唉此時此刻他的腦筋只像塊凝固的水泥,挖不出半個形容詞。此時此刻,男孩只記得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然後,深呼吸。「讓我保護你。」

女孩一步向前,男孩睜大了眼。

人與人的關係分好多種,爸爸,媽媽,媽媽的媽媽,爸爸的爸爸,媽媽的媽媽的兒子的兒子,爸爸的爸爸的女兒的女兒,同學,師生,主管與員工…,最籠統的一種:鄰居。

鄰居,緊挨著你家房子隔壁幾棟就算是了,通常,其中的某一兩戶人家裡頭會有跟你年齡相仿的孩子,不管這小孩多麼驕傲無理任性沒智商,你們都可能會有一段嶄新的關係:童年玩伴。

一朵小小的紅色花蕊正綻放,從男孩的左邊制服上…

有些玩伴長大之後就變成冷眼相待的陌生人,他們的瞳孔是霧面的玻璃,只能隱約看見裡頭光影晃動。他們不再分享彼此的秘密,回憶像水彩顏色調開後全部拌在一起,蟬殼、沙堡、盪秋千、捉迷藏、燈籠花、秘密暗號,只剩下一些關鍵字撐撐場面,以防偶遇時的尷尬。喜怒哀樂?沒有,沒有喜怒哀樂。

大紅花朵肆無忌憚的往外伸展,幾乎要盤據了半件制服。

另外有些,卻是完全不同的情況,就像這對男孩女孩。幾個青梅竹馬的血液彷彿從同一顆心臟輸送出來,共同擁有一種類似血親般堅固,卻捉摸不定的奧妙情感。

潔白的如今已不再潔白,只剩下嬌豔的鮮紅色在大太陽光下閃閃發亮…

像大部分的童年玩伴,男孩跟女孩經過了某個冬天之後,不再像以往那麼親密了。他們不再一起午睡、不再一起洗澡,漸漸的也不再一起遊戲了。然而,她眼看著他長大,他眼看著她長大。

「你怎麼保護我!?」女孩緊緊握住彈簧刀,這個世界天搖地晃的。

他眼看著她。「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我!?」為什麼要哭?嗯?為什麼要哭?為什麼妳顫抖的這麼厲害?為什麼妳的身影開始模糊?為什麼?為什麼?

他眼看著她。

6.古老的夢

稱不上討厭或者喜歡,有些東西是無可取代的,你可以失去右手,卻不能沒有它。對這女孩來說,那面盤子就是這樣的地位。

盤子是摸起來光滑的陶瓷,長久以來散發著古銅色的光澤。細緻的金線花朵纏繞著盤緣輕聲綻開,仔細審視,彷彿還能聽見李白和他的影子在月暈裡高歌,看見千千萬萬伴隨著霓裳曲飛揚的衣袖。然而,盤面只見刮痕,狂亂的,暗號一樣的,刮痕連接著刮痕,刮痕切割著刮痕,像高牆外的村落廢墟,像戰場中的萬人塚,被遺棄的的蒼涼下深藏著無法辨識的苦難。

這盤子,她幾乎依賴著它維生,尤其是淚水奔騰的深夜,在古老的盤子上,她才有力氣將那些白色的結晶體壓碎、堆起來、壓碎、堆起來、壓碎…。然後,像執著戀人的手一般,女孩拿起一隻黑色吸管,輕靠著左邊鼻頭,深深吸一口氣。

呼。

長江彷彿在她體內溫柔的湧動,泰山似乎在她腦中沉穩的吐納,這片古老江山耽美的回憶在頃刻間填滿了女孩的胸腔,那些瑰麗畫面是如此壯闊而難以解釋,唯有暗香來。

有些哥哥姐姐教她將粉末和進菸草裡,輕緩的咀嚼著彩色的空氣,但這個女孩不抽菸,她學不來。縱然她的方法看來粗魯,但那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這個世界並不將人分什麼上等或者下等,你只需要有點錢,然後等著小仙子來按摩你全身血脈。

厚重大門背後的暗流洶湧,門外的世界卻更是可怕。人們用稱讚的話語湮滅她的求助聲,用鼓勵的眼神封鎖她所有能夠逃生的空間,所有人齊心協力的將她丟進一個深深的坑洞,開始往裡面慢慢的灌水。

「乖,妳去陪爸爸玩。」她大聲求救。

「好厲害唷,這是你們家孩子的美術作品啊?」她拼命揮手。

「你們家孩子真懂事呢。」她呼吸她呼吸。

「好乖,去陪爸爸。」

那個坑洞裡滿滿的都是水了。

「喂喂,妳是在幹嘛!!」那個男孩也和大家一樣,毫不猶豫的從那坑洞上跳過去,直到他撞開那扇沉重的大門為止。「喂喂喂,妳該不會是…」門外的鳥語花香跟門內的泛黃潰傷互相廝殺,鳴金擊鼓的聲勢驟起,嚇的男孩一個踉蹌,跌坐在地板上。往常鑲在地板上的迷幻夕陽,此時像一灘殷紅的腥甜鮮血,彷彿亙古以來就不曾間歇似的汩汩而出。

「你…呵呵」女孩笑容恍惚,像一枝在霧中搖曳的花朵,隨時會跟著濃霧散去。

男孩的心臟頓時疼痛了起來,像幾千隻螞蟻嚙食著左心房與右心房相連接的部分。他說不出話來,因為一開口必定是連連相疊虛弱的哀嚎。

他們曾經一群人,在網路上瀏覽到女孩赤裸的童年。

這個發現,像一股瀰漫在空氣中腐敗食物的氣味,無聲又迅速的襲進每個人鼻腔中,令人一吸氣就想嘔吐。「這是不是長得很像…那個誰阿?是嗎?」,同學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念出女孩的姓名。

風雨欲來之前,女孩的母親皺著眉頭說話了:「她小時候曾經被綁架呢,總之是很小的時候了,可憐的孩子,她本來已經忘記這件事情了呢。」鼎沸的流言瞬時平靜了,沒有人不相信一個溫柔女人的言詞。

那些艱澀的微笑,閃爍的眼神,此刻在男孩腦中被翻閱又翻閱,只像三流演員臉上特有的粗糙的偽裝。

「你…你跌倒咧,呵呵呵。」女孩搖搖擺擺的走向男孩,伸出她軟嫩的手想攙起男孩頹喪的影子。

「妳才跌倒了阿。」他伸出左手將女孩牽進懷中,右手環住女孩窄窄的肩膀,輕輕的啜泣。「對不起…」

古老江山總是瀰漫著一片濃霧,遮遮掩掩了多少傷心往事,惟有蕭索的笛聲最是清楚。

7.第一個夢

夏天是下雨的好時光,躁熱空氣、燙手花木、看似即將蒸發的建築物,那些將昏厥而未昏厥的,一場大雨便能夠令它們活絡過來。接連著幾天都是這樣,天空不定時的傾盆大雨,但是今天還沒,而且不是現在,因為現在正在發生的情節需要背景是個晴朗的夏日。

「喂,你到底要走去哪裡?」樹葉的縫隙之間充斥著綠色的蟬聲,女孩以為自己的聲音在被蟬聲吞沒之前就消失了。

「那個…我有話要跟妳說…」但男孩似乎還是聽見了,他停下了腳步,在一棵榕樹下。「雖然今天是愚人節,可是我是認真的噢。」

歷史是一種可敬的賦格,不厭其煩的傾訴著相同的旋律。例如說榕樹下的兩個孩子,那些流動的曖昧,凝結的空氣,類似的曲目在這個校園裡幾千幾萬遍的奔馳著。歷史謹守著音符躍動的順序,它令男孩們的心臟跳離胸腔,像在火山岩漿上行走,度秒如年;它令女孩們雀躍的想瘋狂大叫…

「讓我保護妳。」男孩篤定的看著她。

他的語氣帶火,燒紅了女孩的臉頰。「我們在一起,好不好?」她算計著男孩腳邊散落的日光重量,翻譯起黑板樹葉沙啞的吟唱曲。「我們一起逃走吧,我會保護妳一輩子的。」她的睫毛濕潤,脈搏激動。

淚珠像是久經淬煉的香水,終於凝結落下。「你…」她看著他,隔著好多流不出的眼淚,她看著模糊的他。

女孩感覺到自己非常短暫的休克,那可能是零點一秒之間的事情,因為有些字卡在喉頭上,吐不出來又吞不下去,阻礙了她的呼吸順暢,呼吸道暢通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她選擇轉身離開。

「好…」她看著自己的皮鞋頭,模糊的皮鞋頭,開小水花的皮鞋頭,載滿淚水的皮鞋頭。「好,好…好…」咀嚼著這些難以跟鼻腔裡的酸氣分開的字,小小聲的,她回答給她的皮鞋聽。

有一種人,非保護他不可。因為你真正喜歡,所以非離開他不可。

這個男生擁有一切她所沒有的,暗藏星光的睫毛,比煙火絢爛的笑容,最令她仰慕的是,那時時刻刻包圍著他的,幸福快樂的氣氛。

憑什麼?她憑什麼破壞這個人與生俱來的幸福快樂?她能給他什麼?盤子上的刮痕?泛黃的底片?她的故事是最令人噁心的那種,他難道不知道嗎?

女孩緊緊的抿著嘴,任由淚水沖垮她的面容。

「爸爸說,希望我們跟他一起過去上海。自從妳上高中住在學校之後,我們一家人也是聚少離多…」傍晚時分,天空異常灰暗,有如背負著世界末日的暗示一般。「我們到上海再一起生活吧,跟小時候一樣。」

跟小時候一樣。

女孩拿起書桌上的吹風機,但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拿著什麼,她的眼神穿過一個手臂長之前的那面牆壁,看向昨天和媽媽通電話時自己拿著手機的左手,看向自己遙遠的童年,看向一片黑暗,沒有深度也沒有廣度,只是全然的漆黑。

「明天…冷…」室友A的字句硬生生從扎實的風聲裡刺出了縫隙,直直鑽進那孩子耳裡。

「喔…」其實她不確定是誰開口、說了些什麼,她只是忽然想起該關掉吹風機。

「之前妳說學校裡那個比賽,後來怎麼樣?」室友B忽然興致盎然的問了一句。

「恩…」女孩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她專注於打開一個小小的塑膠罐子。

她的室友們也並不是十分在意她的無禮,她們很快的遺忘了這幾十秒內發生的事情,開始暢談起新興的名牌與性感的外國搖滾歌手,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塑膠罐。很快的,罐子裡所有的膠囊像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消失了。

而女孩子悄悄的睡著了,在她還沒靠近床鋪之前。

8.無盡之夢

一如往常的,女孩四處張望。濃妝艷抹的護士小姐、脂粉未施的護士小姐、依靠著點滴架行走的老先生、坐著輪椅的孩子膝蓋上擺滿玩具,推動病床的聲音、電梯開門的聲音、輪椅前進的聲音…還有氣味,一種嚴謹到詭異的乾淨氣味。

有時她看著自己的皮鞋頭來避開他人的目光,但大部分時間她總是打量著周圍的人,在醫院裡腳步輕緩的閒晃著。偶爾,只有非常偶爾的時候,她才會走到距離電梯最遠的那間病房,輕輕的推開門,坐在病床邊的躺椅上,數一數花瓣的數目,讀幾首詩。

千萬不要離開醫院。她時常這樣對自己說。

那個爸爸還是來了,他排除萬難終於連夜的飛機從上海來到女孩身邊。他激動的抓著她的手不放。

「夠了,放開你的手。」男孩冷冷的說。「你是在演什麼?」

「我真的…」男人哭到簡直要全身抽搐。「…真的…」

女孩輕輕的推開門,坐在病床邊的躺椅上,觀察著這兩位男性的爭執。

「再也不准你汙辱她一根寒毛!」男孩伸手將男人拉開,用力一甩將他推向門邊。「你可以滾了!!」

男孩似乎又長高了一些,秀氣的五官因為憤怒而糾結著,如此暴躁的模樣,她倒是第一次目睹。

她用眼角餘光瞥了男人幾眼,這個人她實在不願意見到。他臉上的紋路在女孩不知不覺間已經變的十分深刻,那些眼淚彷彿卡在錯縱複雜的紋路裡似的,怎樣也流不出去,只好在他年邁的臉上氾濫成災。

女孩假裝漫不經心的面向窗外,此時,男人正以一種奇異的姿勢跪坐在地板上,泣不成聲。「我真的很愛妳…」

去死吧。

女孩細白的指尖滑過水杯裡幾朵雛菊的花瓣,一、二、三、四、五、六…,她不再聽這兩個男人的爭執,而是捧起花香走近床上的病人。

那是一個女孩子呢,小小的白白的細細的,像被鑲進白色的床墊裡那樣,安穩的躺著。

「這樣才是最好的處境。」她將花香抹在床上那女孩的右臉頰旁,感覺眼眶溫熱。

有一天,那個男人會衰老死亡,那個男孩會和別的女孩組織家庭,或許會為了房貸而愁眉苦臉,但他們共同分享喜怒哀樂。每個人各自擁有不同的故事,有開始有結束,除了她。因為這個女孩從來沒有醒來,她只要眼睛一睜開,就是四月一日,愚人節。

「喂,千萬不要醒來。」挨著女孩的耳畔,輕輕的,她對自己說。

NO.741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1349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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